2010-03-20 | 編集 |
六、不希望发生的故事

八月份接近了尾声,天气要么大雨瓢泼,要么干燥闷热。经常有各种各样“从上面来的消息”说战局已经稳定,几天内就可以启程向莫斯科进发,然而没多久就又有消息驳回了这个说法,士兵们和军官们陷入了泥泞般的等待中,守着这个快要被打成废墟的斯摩棱斯克,唯一的乐趣就是吹口琴和数一数从天上飞过去的麻雀。

阿德勒最近的心情一直是坏到别人从他脸上就能看出来的程度。这几天已经没有苏联军队的消息了,然而部队前进的命令却迟迟下不来,他除了每天必要的列队与训练之外,几乎找不到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做。与军医的关系变得有些僵,因为自己现在一看到那张脸就会生气。

上尉手里握着一根马鞭,沿着后方基地战俘营的铁栅栏慢慢行走着。

他现在要做的,也是一件不会让心情好转起来的任务。上头的长官在几个营地巡视的时候,挑中了刚好被获准一个星期休假的阿德勒所带的连队,命令他们找几个人组成小队,再挑几个俘虏带上,去几公里外帮助另外一个小队处理尸体。虽然并不喜欢这种事,上尉仍然认真挑选着可用的战俘。他决定亲自督队,毕竟就算休假,自己也没什么好做的事情。

“阿德勒上尉,在这里遇见您真巧。”

阿德勒抬起头,看着远处向自己打招呼并逐渐接近的青年。军医的袖章、金色短发、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圆眼镜,看起来很眼熟,但他偏偏想不起来是哪个。

“在这里遇见您真是我的荣幸,您忘了吗,我是门格尔。”

“哦,哦……是你啊。”

下意识地回答了一下之后,阿德勒微微皱起眉。门格尔留给他的印象不太好、甚至是糟糕级了,他厌恶被这个医学博士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看——就像现在这样。

“我也要跟你们去一个地方,上面要我去那边检查一下伤病的士兵。好几个人发了高烧,我担心会有什么传染病。”门格尔用温和的声音说着,“能不能搭一下您的顺风车?”

“……好吧。”

阿德勒十分不情愿地说。

就这样,本来可以由上尉独享的野战车后座,现在承载了上尉与医学博士两个人,踏上了去往西面营地的有些颠簸和泥泞的乡间小路。阿德勒摘下帽子,吹着风,时不时望望外面的风景。门格尔坐在他身边,偶尔试图聊一下,也都被他的沉默挡了回来。

“看起来您的心情很不好,上尉?”

“……请您闭嘴一会儿。”阿德勒终于不耐烦了,“让您搭车,对我来说只不过给罗曼个面子。”

“您和奥尔伯兹的关系真不错,令人羡慕。”

“还好吧。”上尉回答。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目的地。这里在一天前是一小块战场,临时征调的小队早已等在那里,除了几名负责监守的德军士兵以外,剩下十几个人都是苏联人,衣衫褴褛,列队也不整齐。上尉下了车,也懒得讲什么废话,就直接回了挥手,下令让他们开工干活。士兵端着枪让俘虏分成两队,一边负责把死者颈上的身份牌掰下收集到一起,另一边负责挖坑将掩埋尸体。

阿德勒兴趣缺缺地靠在树上看着他们。另一个负责这次劳动的中尉走到他身边。“这种工作真讨厌,不是么?”阿德勒点点头,一边掏出烟点上火,顺便递给中尉一支。

“战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那个中尉吐出一口烟,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阿德勒没有回答,也仰起脸,抬起手臂挡了下阳光。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考虑战争结束后会变成什么样;回去以后得到授勋、晋级,成为和他哥哥一样的少校,从此到达更高的地位,也许还会拥有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再配个能干的副官也不在话下……但是之后呢?是签署一些件还是参加应酬交谊的舞会?或者最多可以带领一个部队去国境上打击一下不成气候的反抗组织,不出几个星期就解决一切,回去柏林重复那样的生活。人们的舆论也会越来越多,强迫自己娶一个姑娘进门……上尉赶紧摇摇头,驱散这些想法。

他烦躁地吸了一口烟,烟草的气息刺激得他大脑稍稍回归了现实。反正战争还没结束,只要摆脱这种淤泥一样的处境就可以了,赶快进入下一个战场,而像那种战场,前方最好能有无数个。

突然那边吵闹起来,一个士兵举起枪托,正用力击打着一个俘虏。中尉快步走过去,大喊:“发生什么事了?”士兵赶紧立正,一边哭着一边报告说:“这个人偷了东西,长官!”

“他偷了什么?”

“我哥哥的钢笔!”年轻人激动地喘着粗气。

“你哥哥的?那你哥哥现在在哪里?”

士兵指向旁边堆在一起、有些惨不忍睹的尸体堆。“那是我哥哥在生日时候收到的礼物,是我送他的。”他说,“我们是双胞胎。”

阿德勒闻言也望了过去。中尉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然后转向那个知道事情不妙的俘虏。“把他带到一边去!”他下令道。两个士兵把那个人高马大的苏联人拖到了旁边的树下,然后用麻绳结结实实捆了起来。门格尔刚好在这时检查完伤员的情况走到这边,听到他们的对话,于是看向那名举报的士兵,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堆尸体。

“年轻人,你现在还能指出你哥哥在的位置吗?”

士兵指向一个方向。门格尔完全不介意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脸被炸药打伤,已经面目全非了,但确实能看得出来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是惊人的观察力,还是神秘的心灵感应?不过可惜,只剩了一个。”他直起身来,目光正好和阿德勒的相对。上尉顿时感到一阵不详,连忙挪开视线。

“阿德勒上尉,这个小偷我们要怎么处理?”

那名中尉走上来报告并询问着。阿德勒不愿多想,就回了一句:“处决他,不然他们还会偷。”

士兵们架起犯人,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拖向稍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与门格尔擦肩而过,后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向阿德勒走去。“那个年轻人真是可怜。”他说,显然这个评论不是对即将死去的战俘发出的。

阿德勒明知他只是在没话找话,但不禁还是“嗯”了一声。

“不知道突然失去孪生哥哥,对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你要想解剖他的话,我可以把他调去做你的部下,如果你对双胞胎这么有兴趣。”

“即使解剖,也是无法看清情感的啊。”医生笑着回答。

阿德勒忽然觉得心底某角落被掀动了一下。“这倒也是。”他咕哝着,“看不见,也摸不着。”他想起何西亚,又想起罗曼,又甩甩头把他们驱赶出去。

“实际上,我一直都想做一份关于孪生子的研究报告。”门格尔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研究过了很多案例,双胞胎就像是上帝做的极为精密却又疏忽大意的造物,他们精密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彼此相通、并且互补,合二为一就可以成为强大的力量;而疏忽则是指,他们生为了两个个体。”

“……”

“当然,这也是最迷人的地方。每个个体都拥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副本,不是吗?也正因如此,双胞胎之间常常因为争论‘谁是正体’而产生矛盾。他们之间的亲密超越了他们与父母、妻子的关系,然而也会有一部分人对彼此抱有敌意。”

“够了,你别说了。”

“我初步估计,敌意是由于自身的不完整而产生的的。两个人都认为如果将对方的那一部分纳为己有,自己就可以变得完整,更重要的是独一无二。当然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只能继续依赖对方生存。但是这个观点还需要从更多的人身上进行取证……而你们阿德勒兄弟,则是我之前接触过的孪生子里少见的性格和关系,完全不依赖,而且正面和负面情感都不是双向的。我在柏林的时候,多次试图与你哥哥沟通,但是他总是想方设法避开我,而我只是因为研究的目的,才希望可以多了解一下你们的故事,所以希望你可以配——”

“去你那个该死的研究!”

阿德勒突然大吼一声,猛一下抓起门格尔的领子。他轻易就把身材单薄的博士拉过来,然后不由分说,一个直拳毫不留情打中了对方的脸。医生直接被打得口鼻出血,金丝镜框也被打歪,镜片碎裂开来,还擦伤了阿德勒的手,但上尉完全没有介意。他把医生踢翻在地,也不顾周围士兵们诧异的目光,第二拳又打了下去。

上尉只感到一阵被侮辱、甚至是被玷污一般的愤怒——他自己也形容不好——这股怒气,连同之前积压在心中的阴郁,此刻被以平方的级数扩大开,接着拧成刚钻一般的力量,狠狠地向着地下的人发动攻击。“怎么回事?!”“上尉!”“出什么事了?”一群士兵围拢过来,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止阿德勒,而门格尔挣扎不过,只好拼命抱着头试图躲闪,发出狼狈的呜咽声。上尉始终连一句话也没说,而这让他更显得恐怖。

“你们在做什么——这是怎么了!”中尉从远处跑回来,吓了一大跳,“你们快拉开他!都站着看什么!会打死人的!”

士兵们一拥而上,硬是拖开了阿德勒。门格尔被打得惨不忍睹,额角、鼻子和嘴巴里都是血,几乎只剩一口气蜷缩在地下。阿德勒喘着粗气,摔开拉住他手臂的士兵,然后瞪向那个中尉。中尉胆子倒是很大,也直直看着他。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大概过了十几秒,上尉慢慢地平静下来。

“那个苏联人解决掉了么?”他问道,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似的。

“……还没有。”中尉说,“我这边有几个弟兄要求换点方式。”

阿德勒皱了皱眉,不过也不想计较。“随便你们吧。我先回去了。”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折叠整齐的手帕,擦干净手和衣服上的泥土,然后就跟看不见门格尔似的,从他身上跨过去,走向来时乘坐的野战车,直接跳上了司机座位。

就在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好几个士兵林子外面宽阔的地方跑去。阿德勒询问了一下是怎么回事,中尉回答:“刚才那个小伙子,把那个人绑在空地的木桩上了,然后在他嘴里塞了一颗手榴弹。他们都想去掩体那边看热闹。”

他在进行这项残酷的描述的时候,眼中流露出同样狂热的、因为急着想去看热闹而焦灼的喜悦感情。

阿德勒只觉得一阵冷颤,扭开脸,踩上油门,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离柏林市中心稍远的窄小街道里,被梧桐树与菩提树连绵成的大片绿荫后面,有一座灰褐色的小教堂。看墙体新旧程度可以判断它也就是近十几年里才盖的,外墙上的藤蔓都还没爬到窗子的高度;教堂是在在大萧条的时期兴建起来的,资金与原料都很匮乏,甚至钟楼还没有附近的一棵树高,正门上方悬挂的带有浮雕花纹的十字架就是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

因为简朴和僻静,这里很少有人来——并且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一带地下黑市和情报的交易所。这里的牧师对黑市商人睁一眼闭一眼,因为很多都是隐藏了身份的犹太人,他们每天都在想方设法获得犹太人居住区甚至远方劳动营里亲友的情况,以及寻找各种途径将自己手头的物资送到那里。

埃德加•佩利带着何西亚,没有从正门进去穿过教堂,而是通过院子绕到了后门他自己的会客室里。他们的朋友关系已经维持了两个多星期,并没有比他们互相认识的时间更久;少校向他讲了一些有关米利暗的话题,而牧师也以他特有的观点向少校讲解有关“布切”与“菲比”的故事。当然,埃德加并无意将何西亚变成他们中的一份子,这也是使少校觉得与他相处比较安心的原因。

人类总是试图把异己变成同类,把被自己选中的人改造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把被自己认定的土地栽满自己选中的人,把被自己想要的信仰根植在自己认定的土地上,把自己的野心与阴谋逐渐注入自己想要的信仰。这样无止尽的充满掠夺、占有、同化他人的发展史,也培养出无数只想着掠夺、占有、同化他人的病毒,这些病毒组成了政府,建立了军队,行走在慕尼黑或柏林,不断扩散和变异着。

在何西亚作为一名血统纯正的雅利安人被这种病毒全面感染之前——也就是现在——他对它感到恐惧,但它没有一个具体的具象,他于是就恐惧那些已感染者、那些围在他和弟弟的周围试图让他们长大的人。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目睹了父亲连续打死三任妻子而对这一切产生恐惧和质疑,他们对这种病毒的接受过程将远比现在要容易——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充满困惑、叛逆与痛苦。米利暗•阿德勒为了不受感染,加入了军队寻找单纯的战争生活,而何西亚•冯•阿德勒留在了令他感到不安的空气里,一边担忧着自己何时会变得和别人一样,一边庆幸在自己变成残酷的成人之前,结交了一位干净的、毒气室之外的朋友。

他们愉快地交谈到了傍晚,并一起品尝了由客人一方带来的点心与茶,之后何西亚像来的时候一样把帽檐拉低、风衣领子竖起来,离开了这个在梧桐树与菩提树搭成的树荫背后的小教堂。一阵风在教堂门口吹了起来,恰恰在他松手的一刻把帽檐掀开了一点。一个个字矮小的男人与他擦身而过,走进教堂,坐在角落的位置里。

少校回到自己的府邸,恢复了他该有的身份。这是上层贵族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间,冯•阿德勒家的主人在洗浴后,还要去俱乐部与约好的赫尔曼上尉共进晚餐。而事情的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当何西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管家把一封电报交到了他的手上。

电报上说,隶属中央集团军群第二坦克集群第46装甲军第二师的米利暗•冯•阿德勒上尉,因违反规定蓄意斗殴,将人打至重伤,现已受到拘禁,严重的话可能将在短期内移交军事法庭审判。

……

卡尔•赫尔曼上尉正在自己官邸中为晚上的约会做着精心的打理,就在这时他的门被敲响了,走进来的是个裹着大衣、个子矮小的男人。这名无论怎么看都是密探的人报告说,除了终于捉到那里犹太商人的蛛丝马迹之外,托今天起风的福,他终于确认了那个经常和牧师在后院喝茶的特殊客人——就是二师参谋部的何西亚•冯•阿德勒少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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