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13 | 編集 |
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男人的上半身赤裸着,腹部包裹着绷带,只披了一件外衣坐在医疗站的门口。上午的阳光温和地在前面的草地上铺展开来,远处树丛里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这一切都使人惬意而慵懒;然而上尉只是端坐着,有些木然地抽着香烟,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放松的样子。

大家都不知道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突然发动的进攻把碰巧去了前线的军医和勤务兵卷了进去,长官为了保护军医而受了伤,那个勤务兵则是不幸阵亡了。他们从战场回来之后一直很消沉的样子,而这两人都是不好惹的人物,大伙也不敢多问什么。

阿德勒闭上眼睛,回想着汉斯的样子。军校生、聪明、未受污染、前途无量,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年轻人——对,没有人会不喜欢,就像他哥哥一样。

指尖到现在还残留着扣动扳机那一刹那留下的感觉,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兴奋;类似的体验在小时候也曾有过一回,他拿着父亲的手枪,打爆了自己家院子里的老狗的头,那血和脑浆沾了他一身,附近的女佣发出近乎凄厉的尖叫。阿德勒伸手捏了下自己的鼻子,那股腥臭的气味似乎至今仍残留在鼻腔里。

抬起头,他忽然看到罗曼正从自己附近走过去。军医似乎正在忙于手术后的清洁工作,袖子挽到肘部,塑胶手套上全是血,黑红脏污的颜色反衬得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臂异常苍白,在上尉眼里看来也异常性感。

医生从他身边走过,一眼也没看他。阿德勒心里有些不忿,虽然心里清楚罗曼在生他的气,但这种无视的做法总是可以有效地惹怒他。男人想站起来拉住医生,但他的身体似乎并未执行这个念头;大概是犹豫一般的情绪阻碍了他的行动,最终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罗曼的背影消失。

……如果不是心里有愧,是不可能有所犹豫的吧?这个认知令阿德勒感到加倍的不快。


“少——老、老爷,您要这么晚出去?”

“我会晚点回来。”

何西亚把帽檐拉低了一点,转身走出大门。除了应酬和跟朋友喝酒,他很少晚上出门——不,就算是参加什么交谊宴会,也是不至于要等晚上九点以后才出门的。少校穿着时下流行的呢子大衣,扣着帽子,衣领拉得很高,快步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看上去就像个偷偷溜出去喝酒的年轻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偷偷溜出去喝酒的年轻人”——目标却是一些特殊的酒吧。

何西亚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潦草地画着路线图。路口左转向前两条街,这是那天晚上赫尔曼上尉讲过的秘密酒吧所在地,何西亚一直记在心里,回到家后就画在了纸上。“布切”在这个年代里是个太过敏感的话题,为了安全起见,他从未与任何人打探过关于那个群体的消息,包括赫尔曼上尉在内。晚上一个人出去,只为了去了解一下弟弟所在的那个圈子、那个世界,这种行动明显要冒很多风险,然而何西亚并不感到害怕,相反地,他很喜欢这种像小孩子一般的紧张又兴奋的感觉;这对这名年轻人来说,算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在前方黑着灯的路口向左边转去,街道忽然变得狭窄,并且比本来就寂静的大街更加沉寂,让人感到一阵阵不安。然而身处在这样的地方,却并不想因此而却步或者折返回去;街道在心理的作用下似乎越来越窄,脚步却无法停下,仿佛在吸管中,正在被一种怪异的力量吸入烧瓶里似的。对未知之地的好奇心牵引着少校的步伐越来越快,以致当他走到稍微宽阔点的酒吧街上时,看到那些平淡无奇、用晦暗的电灯泡装饰着的门脸,反而有一点点失望。

这里的光景和自己平时与朋友们去的俱乐部大为不同,看起来像是快要倒闭的酒馆。少校环顾着四周,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来晚了,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些人聚会的场所。

皮鞋踏在干燥的石板地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昏暗的古老街道上显得有点突兀。何西亚硬着头皮走着,忽然看到前面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的房屋。终于找到了吗,他有些高兴但又紧张地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有铁艺装饰的木门,门廊上的铃铛轻轻一响。酒吧里安静得很,橙黄的灯光与家乡风味的装潢让人觉得温馨,与门外的街道相比仿佛另一个世界。不宽敞的空间中,除了客人以外只有一个酒保,停下了手里的活讶异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何西亚打量了一下他,大约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眉目间还透着一股稚气,梳着整齐的亚麻色短发。酒保明显是吓了一跳,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有些犹豫地招呼少校坐下。

“您想要点什么?”

“……”何西亚看了一眼菜单,“一杯……‘侧车’。”

酒保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立即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从柜里拿出甜酒和白兰地,开始调兑。他背对着何西亚,后者也没说话,房间里沉默得有些不太自然。

“那个……我说先生,”酒保犹豫地开口,“这么晚了,为什么您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您……迷路了吗?”

何西亚笑了笑:“是啊,这里不就是因为迷路才会来的地方吗?”

酒保转过身打量着他,而何西亚也直视回去。事实上,少校并非是突发奇想或者特意要发出什么感慨才会那样说的,他从进门开始就在观察这个酒保不太自然的举动——虽然谍报不是他所长,但作为参谋他也多少了解一些对答暗号方面的事情;当然,事先没做过调查,现在能做的都只有临机应变而已。

酒吧的菜单条目繁多,这里也不像有钱人会光临的地方,如果想引起酒保的注意,肯定不能点苏打水那样普遍的东西;会有盖世太保监视的地段,出暗号肯定也不会出太离奇或者“不像是聊天”的句子,留心观察的话,从气氛和语境上来判断哪句是暗语以及如何答对就是个经验的问题了。

至于剩下的事,是否能点到正确的鸡尾酒、是否能答出足以开启秘门的答案,就全靠运气——而毫无疑问,何西亚今天的运气不错。

酒保把调好的“边车”递给少校,后者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这里是不是米利暗常来的地方?他们秘密聚会的地方究竟在哪里,那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这样必须用暗号才能开启的生活,就是米利暗所追求的吗?何西亚闷声不吭地喝酒,脑子里塞满了这些问题。

一片沉默中,酒保忽然再次开口。这次他不是站在远点的地方,而是靠近了少校,特意压低声音:“先生,说真的,您到底为什么来这?”

“……什么?”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您可以放心地和我讲。”酒保认真地看着他,“您看上去是位‘外来客’,对吧?您走路的步法是军人的步法……”

何西亚一惊,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过,您看上去不太像是秘密警察一类的人。”酒保继续说道,“也许是出于我个人的直觉,当然,也许这是个草率的做法,不过我对您实在很有兴趣。来到这种地方,是想得到些什么?”

少校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被更高明的人拆穿了,这感觉实在尴尬。“事实上……我是来找离家出走的弟弟,听说有人在这附近看到过他。”

酒保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我想我能猜到大概的情况了。”他对何西亚笑了笑,当然从表情上看来,他显然没把少校的谎话当真。“走吧,我觉得,您有必要多了解一下您的弟弟呢。”

这句话倒是说进了何西亚的心里。

“真是太感谢了……对了,我可以问问您的名字么?”

“叫我佩利吧,当然更多人叫我埃德加,这是我的爱尔兰祖母给我取的名字。”酒保仍然是微笑,少校这才注意到他其实有一副非常温柔的笑容,“对了,为了我们彼此的信任,请您戴上这个眼罩,由我牵着您去那里,希望您谅解。”

“啊……好的,没关系。”

埃德加为何西亚蒙上了眼罩,就在少校眼前被黑暗完全覆盖的时候,耳边响起酒保的声音:“顺便说,我们的第三个暗号是,在品尝‘边车’后要说一句:‘真想试试茉莉加薄荷的味道’。”……


斯摩棱斯克比柏林更早地被夜色所淹没,值夜班的士兵被派出去巡逻,剩下的人聚在大厅里开起宴会,庆祝战事的进展。一群平日里看起来很严肃的年轻人此刻聚在一起,打开珍藏的啤酒,互相搂着肩膀大声唱歌,和护士跳起踩不上节奏的交谊舞;就连伤兵也为这样欢快的气氛所感染,拍着手或者病床的栏杆,和大家一起唱起《闪电部队在前进》。

“很明显一直胶着在这里的战事对这些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是一种折磨,所以他们现在太兴奋了,连我也受到了感染——当然不全是正面影响。我现在被他们吵得睡不着。”罗曼写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日记本小心地收了起来。白天刚做完好几个手术,跟后方联络申请补给物资,好不容易忙完了,那群在镇子里打了胜仗的士兵居然跑到医院来开庆祝会;隔着单薄的门板,外面嘈杂的笑闹声让他有些头疼。不过他并不讨厌这个小小的聚会,至少它使得他断档了好几天的日记不至于继续空白下去。

医生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最后决定还是去外面吹吹风。天已经全黑了,繁星闪烁,这样的夜空仿佛有魔力般地,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罗曼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最后找了一把椅子坐在开阔的地方。

当心中杂乱的事平静下去以后,记忆便又浮现出来。医生又想起汉斯,那个孩子总是有一张快乐的脸,让人忍不住想把他当做弟弟一样照顾;也许阿德勒也是有同样的念头吧,所以才会让汉斯做勤务兵成天跟着他。

然而谁会想到,最后竟是那个被他当做偶像一般崇拜着的长官,亲手射杀了他。

罗曼随后又想起,阿德勒每次成功地狙击了目标后,脸上露出的愉悦、甚至享受一般的表情。杀掉汉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子的吗?这让医生感到有些恐怖。

恰在此时,一种冰凉的硬物抵住了他的后脑。医生条件反射地剧烈抖了一下,随即逃离般地噌一下站起来。

阿德勒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看着他。“……别太紧张了,好吗?”他把杯子递过去。罗曼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杯子看了一会,然后才有些迟钝地伸手接了过来。

这种慢腾腾的动作显然让上尉不满,不过医生只假装没看见。

“里面真吵,嗯?”阿德勒在罗曼的椅子上坐下来,“一个连队的人挤在这里,今天恐怕要闹到后半夜了。”

“这都是多亏了你,成功地干掉了敌人的指挥。”

阿德勒没有说话,罗曼停顿了一会,忍不住补了一句:“在可怜的小汉斯被成功地做了祭品之后。”

“不要再提他了。”

“你好像没有一点愧疚之意嘛。”

上尉抬起头:“愧疚?我为什么要愧疚。死在我手上,总比死在苏联人的战俘营里好。”

“噢,是吗,刽子手的仁慈。”

“你知道苏联人是怎么虐待我们的士兵的吗?而且被指挥官活捉,明显他们想从他嘴里挖出我们的情报,你认为像他那种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能做到口风严密?”阿德勒不耐烦地说,“尤其是我让他旁观了那么多次作战会议!”

“你就是这么表达你对他的重视和关照的?!那你怎么不把那些从苏联人手里逃出来的弟兄全部拉到广场上,然后挨个枪毙?罪名是他们可能泄露了我们的秘密!”

“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想法太极端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也没有在胡扯。”罗曼有些无力地看着他,“承认吧,米利暗,你只是在找借口。”

“借口?是吗,那你说说我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脑子呢、被猪吃了?难道你杀了人,却连为什么动手都讲不出来!”

“没错,我讲不出来。”阿德勒平静地回答,而罗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会我只知道,我想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才能让我感到高兴。”

“为什么,你恨他?恨他哪里?”

“不,我不恨他。”阿德勒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也许,我是在想我恨的人。”

“……难道是何西亚?”

“……”

见对方没有否定,罗曼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句“为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德勒用力搓了一下脸,重新提起精神。“总之,不管你怎么想,我只觉得那样子做了以后,很快乐。那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上尉站起身走回大楼,留下哑口无言的医生在原地。他回到聚会里,继续与士兵们一起喝酒唱歌,大声笑着——似乎有些太肆意了,就好像在用力发泄着什么似的。


何西亚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您没事吧?”埃德加有些关心地问道。少校摇了摇头,继续让酒保拉住自己走着,一直到耳边传来聚会的声音,空气变得热闹起来。埃德加帮他摘下眼罩,少校有些不适应亮光地眯了眯眼。

这里的空间比之前的酒吧要稍微大点,但是过于低矮的房顶反而让人觉得压抑。大约有二十多个人聚在这个地下室一样的地方,三三两两扎堆交谈着,说着笑话,也有的人相拥在一起跳慢舞。在何西亚意料之中的是,那些拥抱在一起跳舞的舞伴,都是同性。

头一次看到这些事情的少校有些不知所措,视线却又挪不开。他有些失礼地直直望着跳舞的两人,而他们并没察觉到,一支舞结束后,这对情侣抱住彼此,拥吻了起来。何西亚脸唰地红了,赶紧转开头。埃德加在一边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阿德勒!”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何西亚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把帽檐拉得更低。然而显然说话的少年认准了他,快步走了过来,一下子伸出双手,搂住了少校。“你不是去了东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的罗曼呢?今天没带他来,莫非是想我了?”

何西亚险些摔倒。为了更了解孪生弟弟的世界而来涉入这个圈子,果然还是太草率了吗……

*****************

NETA 关于鸡尾酒“边车”

SIDE CAR 側車: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巴黎,有一位上尉經常喜歡乘坐摩托車式的側車,並且往往要酒保調製一杯由他提供配方的雞尾酒。這位上尉的名字雖然已經無據可考,但是他所創始的雞尾酒,卻榮登世界所有酒店的雞尾酒酒單上。這種雞尾酒起初鮮少人知,直到在巴黎哈里斯酒店的推廣下,它才成為眾所周知的一種酒。另外,也有人高舉著一雙手說"側車"是由他所創的,他就是英國席羅茲俱樂部(Ciro's Club)的名酒保哈里麥克弘,據他說,該酒是1933年當他還在巴黎的哈里斯.紐約酒店服務時創始的。另外,有的書本亦宣稱該酒是由巴黎利茲(Ritz)的法蘭克(Frank)首創的。除此之外,亦有巴黎將校發明的說法,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法國在德軍的猛烈攻擊下終於決定乘側車退卻,在退卻的途中,由於白蘭地所剩無幾,只好用現成的龍舌蘭酒及檸檬汁摻在酒中來增加份量,豈知這種飲料竟博得不錯的風評,於是戰後便冠以"側車"之名而加以推廣。另一則較特別的說法是,這種酒乃源自德國。根據傳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那些乘坐側車進駐法國的德軍將校們,在進入民家後,便拿出剩餘的白蘭地及龍舌蘭,然後添加檸檬調成現成的雞尾酒。由於該酒的味道非常醇美,故而命名為"側車雞尾酒"。自古以來,酒與士兵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這點絕對不會因旗色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在翻鸡尾酒资料的时候看得我也想喝鸡尾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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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于天2的执念居然深到说鸡尾酒就想是战士鸡尾酒呢还是法师鸡尾酒..扶墙爬过...
2010/03/14(Sun) 13:56 | URL  | 暗暗 #-[ 编辑]
我想问德语里老爷和少爷的发音有什么不同……?
2010/03/15(Mon) 05:27 | URL  | 桂 #EBUSheBA[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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