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17 | 編集 |
五、梦魇

“亲爱的阿德勒~~~”

“抱、抱歉、你认错人了……”

“怎么,你不叫阿德勒吗?”搭话的少年瞪着他。

何西亚觉得要详细解释就麻烦死了,于是脱口而出:“不是!”他因为紧张而显得很凶——似乎为人所熟知的那位阿德勒先生是不会在这里露出这种表情的,那个少年也终于犹疑地退却了一点。何西亚抓住空隙赶紧说:“我说不是就不是!您认错了!请别缠着我!”

“可是……”

“吉尔,这位先生今天第一次来,你上次不是跟我说那个阿德勒上尉四个月前就走了吗?”埃德加在旁边插话,“都四个月了,你能保证没忘记他的长相?我想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记性的……”

吉尔面红耳赤地支吾了一下,之后小声说了句“抱歉”,赶紧跑开,消失在人堆后面。

何西亚转过头看着埃德加:“谢谢您为我解围。”

“不客气。”酒保笑了笑,“不过,我一直都还没问您的名字,请原谅我的失礼。”

“何西亚•阿——呃……海……海因里希。”

“很荣幸认识您,海因里希先生。”

虽然也是交际场上的客套话,但何西亚这次却并不觉得反感。也许是使用假名的安全感,也许是知道对方从自己身上不会有所图谋吧?于是自己也没有必要对对方竖起利益权势方面的心防,这样轻松的交往让人没来由地感到高兴。

“不过我很感兴趣,吉尔说的那位阿德勒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听您说的,他似乎还是个上尉呢?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埃德加想了想:“我没见过,只听吉尔常常讲起来。他似乎对那个人很倾心呢,不过对方比他专一,床伴几乎是固定的,是个医生。”他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何西亚,“抱歉,您不太能接受这方面的话题吧?”

何西亚极力掩饰着自己胃痛一样的表情,有气无力地看着酒保:“不不,您继续讲……”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啦,听吉尔说,阿德勒上尉和那个医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心情很好。我想他们一定深爱彼此吧……上尉去了东线以后,医生也没再来过了。”埃德加说着,在胸口轻轻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他们。”

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医生就是他连队里的军医,何西亚这样想着。

“不过,原来您是牧师?”少校这才注意到,埃德加脖子上挂着的小小的十字架。

“是啊,我有时候会在这里兼职做一个酒保……出于兴趣。”

他回答道,然后看着何西亚欲言又止的表情,耸了耸肩。“我想您心里大概在想:上帝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么?尤其还是发生在自己的牧师身上……不过也许您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些事情并不像现在这样被宣布为犯罪和危险,甚至是得到认可和宽容的——当然,特意去犯罪和伤害别人的人不在我们讨论之内——所以难道能说,二十年前的上帝与现在的上帝,不是同一个吗?”

“但是我想上帝从始至终都是在禁止这种事的。”

牧师有些悲哀地笑了笑。“如果要从字面的语句来讲,的确是这样。但这事还是这样子自然发生了不是么?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了不同形状的苹果一样地自然,没有人会去责怪一个苹果只因为它没有另一个那么圆吧,因为这不是苹果自己能选择的。你可以说我狡辩,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并且我相信仁慈的上帝最终也可以理解我们。”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摸了摸颈上挂的十字架,“……当然,即使只能是罪,我也真心希望上帝可以责罚我多一些,相对地责罚其他人少一些。”

……

“玛丽莎是谁打死的?说!”

何西亚抬起头,眼前是父亲那奢华又沉闷的书房,自己与米利暗都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同样颜色的小熊睡衣,并排站在一个像童话里的蓝胡子那样恐怖的男人的阴影里。

“只不过是条老狗而已……”米利暗嘟囔着说,何西亚赶紧用力拧了他一把。

父亲嚯地站起来,掏出枪指着米利暗的头。何西亚吓坏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就把弟弟拽到自己身后。“玛丽莎……是、是我打死的!”

“是你吗?”

“对……我、我……”

“笨蛋,你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你以为他会相信你鬼扯吗?”米利暗不高兴地要甩开哥哥的手,然而他竟然怎样都挣不脱。

“我……只是嫉妒……呃……米利暗只和玛丽莎玩,所、所以……”

“……”

那个高大的黑影显然也和米利暗一样被唬住了,他收起了枪,接着像拎起一只小鹿似的把何西亚拎出了房间。穿过没开电灯的长长的走廊,鼻子里充满了熟悉的、刺鼻的难闻气味,最后何西亚被扔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对不起!……我错了!……啊!……”

——被抽打的声音,哭叫求饶的声音,似乎都离自己很远——

“主人……主人,醒醒!何西亚老爷!”

一阵混乱过后,何西亚在管家用力摇晃下猛地睁开眼。还来不及反应什么,一阵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就袭了过来,让他一阵窒息。年轻的庄园主人赶紧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一头的冷汗。

“您还好吗?看上去您似乎被梦魇缠住了……”

“好像是……”

就像是电影回放一般真实清晰的梦,让人忍不住发抖,而事实上梦里那些事,也的确是真事。会想起这种事来,是太累了吗?少校揉了揉额头,只觉得眼前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可能是昨晚回来得太晚了,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从告别牧师之后到刚刚醒过来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回想着关于那只被打爆了头的可怜的老狗的事情,何西亚下床走出屋子,有些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走廊里行走。他仍然记得为了保护米利暗脱口而出的那个借口,“因为我嫉妒米利暗只和玛丽莎玩”,说出来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差点这么相信。

如果记忆更模糊一点,也许他会真的暗示自己说,就是他开枪打死那条狗的吧。何西亚停下来,望了一眼窗外微明的天空。

……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去找牧师倾诉这些故事的冲动。


米利暗•阿德勒从梦里惊醒,披起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边已经有些发亮,然而天上正在下雨,反而显得更加阴郁似的。上尉并不介意淋雨散步,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关于玛丽莎的那件事。

开枪时的硝烟味还留在自己的手上,然而父亲竟然相信了哥哥编的鬼话,把他毒打了一顿。阿德勒觉得何西亚真是个笨蛋,明明旁观着就好了,非要抢去责任落得被打得体无完肤。然而自己心里终归也有点过意不去,让别人替自己背了黑锅,不是个男子汉应该做的事。自己本来可以拦住哥哥胡说八道,自己承担闯祸的后果,然而也许偏偏是“让你自作自受一回”的念头作祟,最后只是任凭何西亚被带走——这让他多少有些自责,所以后来父亲回来,为了他那句顶撞而把他也打了一顿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感到了一些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很快又被打碎了。阿德勒还记得自己回到房间,想要对躺在床里气息奄奄的何西亚说抱歉的时候,何西亚却先开了口,向自己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最后还是让你被打。

——只记得,自己在听到的一刻,大脑里仿佛轰地一下炸开了,难以名状的挫败感与愤怒直冲脑顶。

“……见鬼!”

阿德勒嘟囔一声,一脚踢在树干上。这事至今都让他很不爽,被一个他一直认为是笨蛋和窝囊废的家伙“保护”了,那家伙永远那么呆滞又迟钝,没脾气一样地想方设法哄自己,又为自己挡住惩罚——明明我不需要那些的啊!

上尉越想越上火,雨淋湿了他的衣服,黏在身体上,促使情绪越发滑向恶劣的低谷。干脆去把罗曼吵起来说会话吧,反正他也快要醒了,阿德勒想着,转身回到大楼,径直向医生的房间走去。

罗曼出于私心,给自己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阿德勒直接推门进屋,看到医生还窝在床里睡觉。他悄悄走过去,坐在床边,弯下身体两手撑在医生的头两侧,仔细端详着情人的睡脸。已经在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俨然都有些老夫老妻的意思,两个人从各种各样的生死线里滚爬出来,对阿德勒来说,罗曼就像嵌在了自己的灵魂里那样地重要;他俯下身体,温柔地吻了下医生半张着的嘴唇。

很久没尝过了,熟悉的甜美味道激得阿德勒不由得想立即品尝更多。他稍微用力了一些,撵住医生的唇瓣,舌尖探进去肆意地搅动起来。

罗曼很快因为窒息而被弄醒,赶紧一把推开阿德勒。“你干什么!”发现被偷吻的医生顿时满脸通红,有些恼怒地看着上尉,然而很快就又注意到了他淋湿的头发和外衣,“外面下雨了?”

“嗯。”阿德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想到一些烦人的事。”

“……所以你就把我也吵起来了?”

“我梦到小时候,打死我家的老狗那件事。”

被强行弄醒的罗曼还正在气头,白了阿德勒一眼:“那怎么了?被你打死的又不光那一个。”

“……你能不能不要再张口闭口提那件事了。”

阿德勒本来想倾诉一下,结果被医生一句话堵回来,之前才压下一点的火气又窜了上去。

罗曼则完全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医生拿过床边挂着的水壶,喝了一口,继续说:“有什么关系,你明明是很以此为乐的。”

上尉猛地站起身走到床前,手压在墙上,逼近医生狠狠瞪着。“我警告你,最好别再这样对我讲话。”

“那我也警告你,最好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有点后悔的意思,不然即使是你,我也会把你告上军事法庭。”

“……”

“这么瞪着我做什么?我对残杀同类和弱小动物的人没有兴趣。”医生瞪了回去,之后挪开视线,“你知道么,你现在身上散发的气息,就和三师养的那些豺狼一样。”他顿了一下,试图拨开阿德勒撑在墙壁上的手,“就不能学着点你哥哥的脾气么?”

话出口的一刻他自己也有些后悔了,然而接下来如同风暴般袭来的怒气让他连后悔都来不及。“没有兴趣?指责我?”阿德勒用力扭住罗曼的手臂,差点把他拧得脱臼,医生忍不住痛哼了一声。上尉把军医像对待战俘一般地,掐住脖子脸朝下摁在了床上。“你别忘了你是谁的人,你有资格这样子对我说话?!”

“是、喔……如果我真是你的人,那你至少、也该听听我的劝告吧。”医生艰难地说着,一边无力地挣扎,“还是说、对你而言……我跟玛丽莎,其实不过就是……半斤八两……”

阿德勒猛地回想起儿时的那些画面。玛丽莎是他最亲密的玩伴,他不论寒暑每天去院子里和它玩,它也总能准确接住自己扔出的飞盘;他们一起度过了好几年的愉快时光,阿德勒一天天长大,玛丽莎则慢慢变老,行动变得迟钝,神经也敏感起来,似乎脾气都坏了很多。有时候即使是阿德勒来找它玩,它也只顾睡觉,爱搭不理。

而一直到有一天,从外面回来的阿德勒因为衣服上沾了陌生的气味,玛丽莎便激动地对他吠个不停,那老糊涂了的老狗怎样都不会想到,这样的行为很快便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半斤八两,原来你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一条母狗了?”阿德勒恶毒地说着,翻身上床,压在医生的背上,“或者你一开始对我就只有这点程度?”

像玛丽莎一样突然抛弃了我。

“胡说……八道……够了!放开我……!”

放开你?你一定会回过头就对我开枪、用鄙视的眼神看我的吧。

“放你逃走?想得美……倒不如就半斤八两到底,连结局也和它一样如何?”

背离我的,统统都要杀死。因为我曾经那么爱你们,可为什么,最后都只背对着我离开?

不管是那条老狗,还是汉斯,还是罗曼你。为敌的,都要杀死。

“你疯啦,米利暗!”医生终于意识到压在身上的人不仅仅是在生气,拼命挣扎起来。阿德勒手指上用力,慢慢捏紧了医生的脖颈。他只要全力以赴,扭断那颈椎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然而这个力量,却始终使不出来。

因为不管再怎么想,他还是不忍心。似乎在心底深处也能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发疯,不能真的杀了他,否则会后悔一辈子;可是心里虽然这样想,却无法贯彻到肢体的行动上。他挣扎了很久,终于理智占了一刻的上风,让他松开了手,但仍然用力摁着医生的肩膀。只有放他走这一点,自己是绝不会妥协的。总而言之,他现在已经脱缰了。

“算了,我怎么舍得。”上尉轻声说着,然后就在医生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把扯下了他的裤子。

并不是连这种情况都能硬起来的不分场合的人,但是他此刻打从心底希望可以再次占有对方。身体勉勉强强跟上了主观意愿,上尉将自己的分身不由分说硬挤进了罗曼的身体。医生知道这一下是逃不过去了,只好认命地承受着,一口咬住枕头,以免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很久没打开过的身体连最基本的润滑都没有就被这样强行进入,顿时疼得医生一头冷汗。

阿德勒半跪在床上,直起身体,把罗曼的双手扭在身后,再把他的衣服剥开将双手捆了住,之后掐住医生的软腰,毫不顾忌地冲撞起来。罗曼在喉咙间呜咽着,死死咬住枕头,竭力忍着不让自己大喊出声。明明一直是被两人以同样的心情期待着的事情,现在却以这样谁也不想看到的方式实现了。血被带出来,反而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一边沾得两人的下体一边狼藉。这个过程也不算久,当感受到对方终于在自己体内解放以后,医生才松开咬得发酸的牙齿,目光涣散地望了一眼窗外正在泛白的天空,顿时觉得像熬过了一生的苦难似的。

阿德勒却不愿把分身抽离,他松开罗曼的捆绑,抱住他趴在床上。“记住了?你是我的人,你没有资格违抗我。”他轻声喘息着说。

医生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最近看起来一直让人很害怕。”

“不要怕。我对你做不出那些事。”

医生挣扎着,迫使他从自己身体里离开,然后有气无力地趴回床上。

“你就算做得出,我也没机会拒绝。”他嘟囔着,“为什么你们兄弟相差这么多……”

“鬼才知道。我讨厌听你提起我哥哥,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你就总是用这个借口来逃避你应该面对的问题。”

才恢复理智的阿德勒顿时觉得心里更加不舒服:“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就回去柏林去找他啊!”

“我偏偏不回去。”罗曼用手臂枕着下巴,“因为,我还要等着看你受了一身的伤,跪在地上求我治疗的样子呢。”

能在险恶的状况刚结束后就说出这种话的,恐怕也只有罗曼了。

阿德勒已经穿好衣服,听到这句话,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快步走出医生的房间,恶狠狠地摔上了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