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20 | 編集 |
六、不希望发生的故事

八月份接近了尾声,天气要么大雨瓢泼,要么干燥闷热。经常有各种各样“从上面来的消息”说战局已经稳定,几天内就可以启程向莫斯科进发,然而没多久就又有消息驳回了这个说法,士兵们和军官们陷入了泥泞般的等待中,守着这个快要被打成废墟的斯摩棱斯克,唯一的乐趣就是吹口琴和数一数从天上飞过去的麻雀。

阿德勒最近的心情一直是坏到别人从他脸上就能看出来的程度。这几天已经没有苏联军队的消息了,然而部队前进的命令却迟迟下不来,他除了每天必要的列队与训练之外,几乎找不到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做。与军医的关系变得有些僵,因为自己现在一看到那张脸就会生气。

上尉手里握着一根马鞭,沿着后方基地战俘营的铁栅栏慢慢行走着。

他现在要做的,也是一件不会让心情好转起来的任务。上头的长官在几个营地巡视的时候,挑中了刚好被获准一个星期休假的阿德勒所带的连队,命令他们找几个人组成小队,再挑几个俘虏带上,去几公里外帮助另外一个小队处理尸体。虽然并不喜欢这种事,上尉仍然认真挑选着可用的战俘。他决定亲自督队,毕竟就算休假,自己也没什么好做的事情。

“阿德勒上尉,在这里遇见您真巧。”

阿德勒抬起头,看着远处向自己打招呼并逐渐接近的青年。军医的袖章、金色短发、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圆眼镜,看起来很眼熟,但他偏偏想不起来是哪个。

“在这里遇见您真是我的荣幸,您忘了吗,我是门格尔。”

“哦,哦……是你啊。”

下意识地回答了一下之后,阿德勒微微皱起眉。门格尔留给他的印象不太好、甚至是糟糕级了,他厌恶被这个医学博士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看——就像现在这样。

“我也要跟你们去一个地方,上面要我去那边检查一下伤病的士兵。好几个人发了高烧,我担心会有什么传染病。”门格尔用温和的声音说着,“能不能搭一下您的顺风车?”

“……好吧。”

阿德勒十分不情愿地说。

就这样,本来可以由上尉独享的野战车后座,现在承载了上尉与医学博士两个人,踏上了去往西面营地的有些颠簸和泥泞的乡间小路。阿德勒摘下帽子,吹着风,时不时望望外面的风景。门格尔坐在他身边,偶尔试图聊一下,也都被他的沉默挡了回来。

“看起来您的心情很不好,上尉?”

“……请您闭嘴一会儿。”阿德勒终于不耐烦了,“让您搭车,对我来说只不过给罗曼个面子。”

“您和奥尔伯兹的关系真不错,令人羡慕。”

“还好吧。”上尉回答。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目的地。这里在一天前是一小块战场,临时征调的小队早已等在那里,除了几名负责监守的德军士兵以外,剩下十几个人都是苏联人,衣衫褴褛,列队也不整齐。上尉下了车,也懒得讲什么废话,就直接回了挥手,下令让他们开工干活。士兵端着枪让俘虏分成两队,一边负责把死者颈上的身份牌掰下收集到一起,另一边负责挖坑将掩埋尸体。

阿德勒兴趣缺缺地靠在树上看着他们。另一个负责这次劳动的中尉走到他身边。“这种工作真讨厌,不是么?”阿德勒点点头,一边掏出烟点上火,顺便递给中尉一支。

“战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那个中尉吐出一口烟,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阿德勒没有回答,也仰起脸,抬起手臂挡了下阳光。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考虑战争结束后会变成什么样;回去以后得到授勋、晋级,成为和他哥哥一样的少校,从此到达更高的地位,也许还会拥有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再配个能干的副官也不在话下……但是之后呢?是签署一些件还是参加应酬交谊的舞会?或者最多可以带领一个部队去国境上打击一下不成气候的反抗组织,不出几个星期就解决一切,回去柏林重复那样的生活。人们的舆论也会越来越多,强迫自己娶一个姑娘进门……上尉赶紧摇摇头,驱散这些想法。

他烦躁地吸了一口烟,烟草的气息刺激得他大脑稍稍回归了现实。反正战争还没结束,只要摆脱这种淤泥一样的处境就可以了,赶快进入下一个战场,而像那种战场,前方最好能有无数个。

突然那边吵闹起来,一个士兵举起枪托,正用力击打着一个俘虏。中尉快步走过去,大喊:“发生什么事了?”士兵赶紧立正,一边哭着一边报告说:“这个人偷了东西,长官!”

“他偷了什么?”

“我哥哥的钢笔!”年轻人激动地喘着粗气。

“你哥哥的?那你哥哥现在在哪里?”

士兵指向旁边堆在一起、有些惨不忍睹的尸体堆。“那是我哥哥在生日时候收到的礼物,是我送他的。”他说,“我们是双胞胎。”

阿德勒闻言也望了过去。中尉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然后转向那个知道事情不妙的俘虏。“把他带到一边去!”他下令道。两个士兵把那个人高马大的苏联人拖到了旁边的树下,然后用麻绳结结实实捆了起来。门格尔刚好在这时检查完伤员的情况走到这边,听到他们的对话,于是看向那名举报的士兵,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堆尸体。

“年轻人,你现在还能指出你哥哥在的位置吗?”

士兵指向一个方向。门格尔完全不介意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脸被炸药打伤,已经面目全非了,但确实能看得出来一模一样。”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是惊人的观察力,还是神秘的心灵感应?不过可惜,只剩了一个。”他直起身来,目光正好和阿德勒的相对。上尉顿时感到一阵不详,连忙挪开视线。

“阿德勒上尉,这个小偷我们要怎么处理?”

那名中尉走上来报告并询问着。阿德勒不愿多想,就回了一句:“处决他,不然他们还会偷。”

士兵们架起犯人,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拖向稍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与门格尔擦肩而过,后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向阿德勒走去。“那个年轻人真是可怜。”他说,显然这个评论不是对即将死去的战俘发出的。

阿德勒明知他只是在没话找话,但不禁还是“嗯”了一声。

“不知道突然失去孪生哥哥,对他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你要想解剖他的话,我可以把他调去做你的部下,如果你对双胞胎这么有兴趣。”

“即使解剖,也是无法看清情感的啊。”医生笑着回答。

阿德勒忽然觉得心底某角落被掀动了一下。“这倒也是。”他咕哝着,“看不见,也摸不着。”他想起何西亚,又想起罗曼,又甩甩头把他们驱赶出去。

“实际上,我一直都想做一份关于孪生子的研究报告。”门格尔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研究过了很多案例,双胞胎就像是上帝做的极为精密却又疏忽大意的造物,他们精密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彼此相通、并且互补,合二为一就可以成为强大的力量;而疏忽则是指,他们生为了两个个体。”

“……”

“当然,这也是最迷人的地方。每个个体都拥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副本,不是吗?也正因如此,双胞胎之间常常因为争论‘谁是正体’而产生矛盾。他们之间的亲密超越了他们与父母、妻子的关系,然而也会有一部分人对彼此抱有敌意。”

“够了,你别说了。”

“我初步估计,敌意是由于自身的不完整而产生的的。两个人都认为如果将对方的那一部分纳为己有,自己就可以变得完整,更重要的是独一无二。当然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只能继续依赖对方生存。但是这个观点还需要从更多的人身上进行取证……而你们阿德勒兄弟,则是我之前接触过的孪生子里少见的性格和关系,完全不依赖,而且正面和负面情感都不是双向的。我在柏林的时候,多次试图与你哥哥沟通,但是他总是想方设法避开我,而我只是因为研究的目的,才希望可以多了解一下你们的故事,所以希望你可以配——”

“去你那个该死的研究!”

阿德勒突然大吼一声,猛一下抓起门格尔的领子。他轻易就把身材单薄的博士拉过来,然后不由分说,一个直拳毫不留情打中了对方的脸。医生直接被打得口鼻出血,金丝镜框也被打歪,镜片碎裂开来,还擦伤了阿德勒的手,但上尉完全没有介意。他把医生踢翻在地,也不顾周围士兵们诧异的目光,第二拳又打了下去。

上尉只感到一阵被侮辱、甚至是被玷污一般的愤怒——他自己也形容不好——这股怒气,连同之前积压在心中的阴郁,此刻被以平方的级数扩大开,接着拧成刚钻一般的力量,狠狠地向着地下的人发动攻击。“怎么回事?!”“上尉!”“出什么事了?”一群士兵围拢过来,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止阿德勒,而门格尔挣扎不过,只好拼命抱着头试图躲闪,发出狼狈的呜咽声。上尉始终连一句话也没说,而这让他更显得恐怖。

“你们在做什么——这是怎么了!”中尉从远处跑回来,吓了一大跳,“你们快拉开他!都站着看什么!会打死人的!”

士兵们一拥而上,硬是拖开了阿德勒。门格尔被打得惨不忍睹,额角、鼻子和嘴巴里都是血,几乎只剩一口气蜷缩在地下。阿德勒喘着粗气,摔开拉住他手臂的士兵,然后瞪向那个中尉。中尉胆子倒是很大,也直直看着他。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大概过了十几秒,上尉慢慢地平静下来。

“那个苏联人解决掉了么?”他问道,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似的。

“……还没有。”中尉说,“我这边有几个弟兄要求换点方式。”

阿德勒皱了皱眉,不过也不想计较。“随便你们吧。我先回去了。”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折叠整齐的手帕,擦干净手和衣服上的泥土,然后就跟看不见门格尔似的,从他身上跨过去,走向来时乘坐的野战车,直接跳上了司机座位。

就在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好几个士兵林子外面宽阔的地方跑去。阿德勒询问了一下是怎么回事,中尉回答:“刚才那个小伙子,把那个人绑在空地的木桩上了,然后在他嘴里塞了一颗手榴弹。他们都想去掩体那边看热闹。”

他在进行这项残酷的描述的时候,眼中流露出同样狂热的、因为急着想去看热闹而焦灼的喜悦感情。

阿德勒只觉得一阵冷颤,扭开脸,踩上油门,飞快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离柏林市中心稍远的窄小街道里,被梧桐树与菩提树连绵成的大片绿荫后面,有一座灰褐色的小教堂。看墙体新旧程度可以判断它也就是近十几年里才盖的,外墙上的藤蔓都还没爬到窗子的高度;教堂是在在大萧条的时期兴建起来的,资金与原料都很匮乏,甚至钟楼还没有附近的一棵树高,正门上方悬挂的带有浮雕花纹的十字架就是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

因为简朴和僻静,这里很少有人来——并且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一带地下黑市和情报的交易所。这里的牧师对黑市商人睁一眼闭一眼,因为很多都是隐藏了身份的犹太人,他们每天都在想方设法获得犹太人居住区甚至远方劳动营里亲友的情况,以及寻找各种途径将自己手头的物资送到那里。

埃德加•佩利带着何西亚,没有从正门进去穿过教堂,而是通过院子绕到了后门他自己的会客室里。他们的朋友关系已经维持了两个多星期,并没有比他们互相认识的时间更久;少校向他讲了一些有关米利暗的话题,而牧师也以他特有的观点向少校讲解有关“布切”与“菲比”的故事。当然,埃德加并无意将何西亚变成他们中的一份子,这也是使少校觉得与他相处比较安心的原因。

人类总是试图把异己变成同类,把被自己选中的人改造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把被自己认定的土地栽满自己选中的人,把被自己想要的信仰根植在自己认定的土地上,把自己的野心与阴谋逐渐注入自己想要的信仰。这样无止尽的充满掠夺、占有、同化他人的发展史,也培养出无数只想着掠夺、占有、同化他人的病毒,这些病毒组成了政府,建立了军队,行走在慕尼黑或柏林,不断扩散和变异着。

在何西亚作为一名血统纯正的雅利安人被这种病毒全面感染之前——也就是现在——他对它感到恐惧,但它没有一个具体的具象,他于是就恐惧那些已感染者、那些围在他和弟弟的周围试图让他们长大的人。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目睹了父亲连续打死三任妻子而对这一切产生恐惧和质疑,他们对这种病毒的接受过程将远比现在要容易——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充满困惑、叛逆与痛苦。米利暗•阿德勒为了不受感染,加入了军队寻找单纯的战争生活,而何西亚•冯•阿德勒留在了令他感到不安的空气里,一边担忧着自己何时会变得和别人一样,一边庆幸在自己变成残酷的成人之前,结交了一位干净的、毒气室之外的朋友。

他们愉快地交谈到了傍晚,并一起品尝了由客人一方带来的点心与茶,之后何西亚像来的时候一样把帽檐拉低、风衣领子竖起来,离开了这个在梧桐树与菩提树搭成的树荫背后的小教堂。一阵风在教堂门口吹了起来,恰恰在他松手的一刻把帽檐掀开了一点。一个个字矮小的男人与他擦身而过,走进教堂,坐在角落的位置里。

少校回到自己的府邸,恢复了他该有的身份。这是上层贵族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间,冯•阿德勒家的主人在洗浴后,还要去俱乐部与约好的赫尔曼上尉共进晚餐。而事情的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当何西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管家把一封电报交到了他的手上。

电报上说,隶属中央集团军群第二坦克集群第46装甲军第二师的米利暗•冯•阿德勒上尉,因违反规定蓄意斗殴,将人打至重伤,现已受到拘禁,严重的话可能将在短期内移交军事法庭审判。

……

卡尔•赫尔曼上尉正在自己官邸中为晚上的约会做着精心的打理,就在这时他的门被敲响了,走进来的是个裹着大衣、个子矮小的男人。这名无论怎么看都是密探的人报告说,除了终于捉到那里犹太商人的蛛丝马迹之外,托今天起风的福,他终于确认了那个经常和牧师在后院喝茶的特殊客人——就是二师参谋部的何西亚•冯•阿德勒少校。

TBC
2010-03-17 | 編集 |
五、梦魇

“亲爱的阿德勒~~~”

“抱、抱歉、你认错人了……”

“怎么,你不叫阿德勒吗?”搭话的少年瞪着他。

何西亚觉得要详细解释就麻烦死了,于是脱口而出:“不是!”他因为紧张而显得很凶——似乎为人所熟知的那位阿德勒先生是不会在这里露出这种表情的,那个少年也终于犹疑地退却了一点。何西亚抓住空隙赶紧说:“我说不是就不是!您认错了!请别缠着我!”

“可是……”

“吉尔,这位先生今天第一次来,你上次不是跟我说那个阿德勒上尉四个月前就走了吗?”埃德加在旁边插话,“都四个月了,你能保证没忘记他的长相?我想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记性的……”

吉尔面红耳赤地支吾了一下,之后小声说了句“抱歉”,赶紧跑开,消失在人堆后面。

何西亚转过头看着埃德加:“谢谢您为我解围。”

“不客气。”酒保笑了笑,“不过,我一直都还没问您的名字,请原谅我的失礼。”

“何西亚•阿——呃……海……海因里希。”

“很荣幸认识您,海因里希先生。”

虽然也是交际场上的客套话,但何西亚这次却并不觉得反感。也许是使用假名的安全感,也许是知道对方从自己身上不会有所图谋吧?于是自己也没有必要对对方竖起利益权势方面的心防,这样轻松的交往让人没来由地感到高兴。

“不过我很感兴趣,吉尔说的那位阿德勒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听您说的,他似乎还是个上尉呢?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埃德加想了想:“我没见过,只听吉尔常常讲起来。他似乎对那个人很倾心呢,不过对方比他专一,床伴几乎是固定的,是个医生。”他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何西亚,“抱歉,您不太能接受这方面的话题吧?”

何西亚极力掩饰着自己胃痛一样的表情,有气无力地看着酒保:“不不,您继续讲……”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啦,听吉尔说,阿德勒上尉和那个医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心情很好。我想他们一定深爱彼此吧……上尉去了东线以后,医生也没再来过了。”埃德加说着,在胸口轻轻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他们。”

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医生就是他连队里的军医,何西亚这样想着。

“不过,原来您是牧师?”少校这才注意到,埃德加脖子上挂着的小小的十字架。

“是啊,我有时候会在这里兼职做一个酒保……出于兴趣。”

他回答道,然后看着何西亚欲言又止的表情,耸了耸肩。“我想您心里大概在想:上帝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么?尤其还是发生在自己的牧师身上……不过也许您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些事情并不像现在这样被宣布为犯罪和危险,甚至是得到认可和宽容的——当然,特意去犯罪和伤害别人的人不在我们讨论之内——所以难道能说,二十年前的上帝与现在的上帝,不是同一个吗?”

“但是我想上帝从始至终都是在禁止这种事的。”

牧师有些悲哀地笑了笑。“如果要从字面的语句来讲,的确是这样。但这事还是这样子自然发生了不是么?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了不同形状的苹果一样地自然,没有人会去责怪一个苹果只因为它没有另一个那么圆吧,因为这不是苹果自己能选择的。你可以说我狡辩,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并且我相信仁慈的上帝最终也可以理解我们。”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摸了摸颈上挂的十字架,“……当然,即使只能是罪,我也真心希望上帝可以责罚我多一些,相对地责罚其他人少一些。”

……

“玛丽莎是谁打死的?说!”

何西亚抬起头,眼前是父亲那奢华又沉闷的书房,自己与米利暗都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同样颜色的小熊睡衣,并排站在一个像童话里的蓝胡子那样恐怖的男人的阴影里。

“只不过是条老狗而已……”米利暗嘟囔着说,何西亚赶紧用力拧了他一把。

父亲嚯地站起来,掏出枪指着米利暗的头。何西亚吓坏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就把弟弟拽到自己身后。“玛丽莎……是、是我打死的!”

“是你吗?”

“对……我、我……”

“笨蛋,你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你以为他会相信你鬼扯吗?”米利暗不高兴地要甩开哥哥的手,然而他竟然怎样都挣不脱。

“我……只是嫉妒……呃……米利暗只和玛丽莎玩,所、所以……”

“……”

那个高大的黑影显然也和米利暗一样被唬住了,他收起了枪,接着像拎起一只小鹿似的把何西亚拎出了房间。穿过没开电灯的长长的走廊,鼻子里充满了熟悉的、刺鼻的难闻气味,最后何西亚被扔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对不起!……我错了!……啊!……”

——被抽打的声音,哭叫求饶的声音,似乎都离自己很远——

“主人……主人,醒醒!何西亚老爷!”

一阵混乱过后,何西亚在管家用力摇晃下猛地睁开眼。还来不及反应什么,一阵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就袭了过来,让他一阵窒息。年轻的庄园主人赶紧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一头的冷汗。

“您还好吗?看上去您似乎被梦魇缠住了……”

“好像是……”

就像是电影回放一般真实清晰的梦,让人忍不住发抖,而事实上梦里那些事,也的确是真事。会想起这种事来,是太累了吗?少校揉了揉额头,只觉得眼前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可能是昨晚回来得太晚了,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从告别牧师之后到刚刚醒过来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回想着关于那只被打爆了头的可怜的老狗的事情,何西亚下床走出屋子,有些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走廊里行走。他仍然记得为了保护米利暗脱口而出的那个借口,“因为我嫉妒米利暗只和玛丽莎玩”,说出来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差点这么相信。

如果记忆更模糊一点,也许他会真的暗示自己说,就是他开枪打死那条狗的吧。何西亚停下来,望了一眼窗外微明的天空。

……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去找牧师倾诉这些故事的冲动。


米利暗•阿德勒从梦里惊醒,披起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边已经有些发亮,然而天上正在下雨,反而显得更加阴郁似的。上尉并不介意淋雨散步,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关于玛丽莎的那件事。

开枪时的硝烟味还留在自己的手上,然而父亲竟然相信了哥哥编的鬼话,把他毒打了一顿。阿德勒觉得何西亚真是个笨蛋,明明旁观着就好了,非要抢去责任落得被打得体无完肤。然而自己心里终归也有点过意不去,让别人替自己背了黑锅,不是个男子汉应该做的事。自己本来可以拦住哥哥胡说八道,自己承担闯祸的后果,然而也许偏偏是“让你自作自受一回”的念头作祟,最后只是任凭何西亚被带走——这让他多少有些自责,所以后来父亲回来,为了他那句顶撞而把他也打了一顿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感到了一些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很快又被打碎了。阿德勒还记得自己回到房间,想要对躺在床里气息奄奄的何西亚说抱歉的时候,何西亚却先开了口,向自己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最后还是让你被打。

——只记得,自己在听到的一刻,大脑里仿佛轰地一下炸开了,难以名状的挫败感与愤怒直冲脑顶。

“……见鬼!”

阿德勒嘟囔一声,一脚踢在树干上。这事至今都让他很不爽,被一个他一直认为是笨蛋和窝囊废的家伙“保护”了,那家伙永远那么呆滞又迟钝,没脾气一样地想方设法哄自己,又为自己挡住惩罚——明明我不需要那些的啊!

上尉越想越上火,雨淋湿了他的衣服,黏在身体上,促使情绪越发滑向恶劣的低谷。干脆去把罗曼吵起来说会话吧,反正他也快要醒了,阿德勒想着,转身回到大楼,径直向医生的房间走去。

罗曼出于私心,给自己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阿德勒直接推门进屋,看到医生还窝在床里睡觉。他悄悄走过去,坐在床边,弯下身体两手撑在医生的头两侧,仔细端详着情人的睡脸。已经在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俨然都有些老夫老妻的意思,两个人从各种各样的生死线里滚爬出来,对阿德勒来说,罗曼就像嵌在了自己的灵魂里那样地重要;他俯下身体,温柔地吻了下医生半张着的嘴唇。

很久没尝过了,熟悉的甜美味道激得阿德勒不由得想立即品尝更多。他稍微用力了一些,撵住医生的唇瓣,舌尖探进去肆意地搅动起来。

罗曼很快因为窒息而被弄醒,赶紧一把推开阿德勒。“你干什么!”发现被偷吻的医生顿时满脸通红,有些恼怒地看着上尉,然而很快就又注意到了他淋湿的头发和外衣,“外面下雨了?”

“嗯。”阿德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想到一些烦人的事。”

“……所以你就把我也吵起来了?”

“我梦到小时候,打死我家的老狗那件事。”

被强行弄醒的罗曼还正在气头,白了阿德勒一眼:“那怎么了?被你打死的又不光那一个。”

“……你能不能不要再张口闭口提那件事了。”

阿德勒本来想倾诉一下,结果被医生一句话堵回来,之前才压下一点的火气又窜了上去。

罗曼则完全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医生拿过床边挂着的水壶,喝了一口,继续说:“有什么关系,你明明是很以此为乐的。”

上尉猛地站起身走到床前,手压在墙上,逼近医生狠狠瞪着。“我警告你,最好别再这样对我讲话。”

“那我也警告你,最好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有点后悔的意思,不然即使是你,我也会把你告上军事法庭。”

“……”

“这么瞪着我做什么?我对残杀同类和弱小动物的人没有兴趣。”医生瞪了回去,之后挪开视线,“你知道么,你现在身上散发的气息,就和三师养的那些豺狼一样。”他顿了一下,试图拨开阿德勒撑在墙壁上的手,“就不能学着点你哥哥的脾气么?”

话出口的一刻他自己也有些后悔了,然而接下来如同风暴般袭来的怒气让他连后悔都来不及。“没有兴趣?指责我?”阿德勒用力扭住罗曼的手臂,差点把他拧得脱臼,医生忍不住痛哼了一声。上尉把军医像对待战俘一般地,掐住脖子脸朝下摁在了床上。“你别忘了你是谁的人,你有资格这样子对我说话?!”

“是、喔……如果我真是你的人,那你至少、也该听听我的劝告吧。”医生艰难地说着,一边无力地挣扎,“还是说、对你而言……我跟玛丽莎,其实不过就是……半斤八两……”

阿德勒猛地回想起儿时的那些画面。玛丽莎是他最亲密的玩伴,他不论寒暑每天去院子里和它玩,它也总能准确接住自己扔出的飞盘;他们一起度过了好几年的愉快时光,阿德勒一天天长大,玛丽莎则慢慢变老,行动变得迟钝,神经也敏感起来,似乎脾气都坏了很多。有时候即使是阿德勒来找它玩,它也只顾睡觉,爱搭不理。

而一直到有一天,从外面回来的阿德勒因为衣服上沾了陌生的气味,玛丽莎便激动地对他吠个不停,那老糊涂了的老狗怎样都不会想到,这样的行为很快便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半斤八两,原来你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一条母狗了?”阿德勒恶毒地说着,翻身上床,压在医生的背上,“或者你一开始对我就只有这点程度?”

像玛丽莎一样突然抛弃了我。

“胡说……八道……够了!放开我……!”

放开你?你一定会回过头就对我开枪、用鄙视的眼神看我的吧。

“放你逃走?想得美……倒不如就半斤八两到底,连结局也和它一样如何?”

背离我的,统统都要杀死。因为我曾经那么爱你们,可为什么,最后都只背对着我离开?

不管是那条老狗,还是汉斯,还是罗曼你。为敌的,都要杀死。

“你疯啦,米利暗!”医生终于意识到压在身上的人不仅仅是在生气,拼命挣扎起来。阿德勒手指上用力,慢慢捏紧了医生的脖颈。他只要全力以赴,扭断那颈椎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然而这个力量,却始终使不出来。

因为不管再怎么想,他还是不忍心。似乎在心底深处也能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发疯,不能真的杀了他,否则会后悔一辈子;可是心里虽然这样想,却无法贯彻到肢体的行动上。他挣扎了很久,终于理智占了一刻的上风,让他松开了手,但仍然用力摁着医生的肩膀。只有放他走这一点,自己是绝不会妥协的。总而言之,他现在已经脱缰了。

“算了,我怎么舍得。”上尉轻声说着,然后就在医生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把扯下了他的裤子。

并不是连这种情况都能硬起来的不分场合的人,但是他此刻打从心底希望可以再次占有对方。身体勉勉强强跟上了主观意愿,上尉将自己的分身不由分说硬挤进了罗曼的身体。医生知道这一下是逃不过去了,只好认命地承受着,一口咬住枕头,以免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很久没打开过的身体连最基本的润滑都没有就被这样强行进入,顿时疼得医生一头冷汗。

阿德勒半跪在床上,直起身体,把罗曼的双手扭在身后,再把他的衣服剥开将双手捆了住,之后掐住医生的软腰,毫不顾忌地冲撞起来。罗曼在喉咙间呜咽着,死死咬住枕头,竭力忍着不让自己大喊出声。明明一直是被两人以同样的心情期待着的事情,现在却以这样谁也不想看到的方式实现了。血被带出来,反而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一边沾得两人的下体一边狼藉。这个过程也不算久,当感受到对方终于在自己体内解放以后,医生才松开咬得发酸的牙齿,目光涣散地望了一眼窗外正在泛白的天空,顿时觉得像熬过了一生的苦难似的。

阿德勒却不愿把分身抽离,他松开罗曼的捆绑,抱住他趴在床上。“记住了?你是我的人,你没有资格违抗我。”他轻声喘息着说。

医生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最近看起来一直让人很害怕。”

“不要怕。我对你做不出那些事。”

医生挣扎着,迫使他从自己身体里离开,然后有气无力地趴回床上。

“你就算做得出,我也没机会拒绝。”他嘟囔着,“为什么你们兄弟相差这么多……”

“鬼才知道。我讨厌听你提起我哥哥,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你就总是用这个借口来逃避你应该面对的问题。”

才恢复理智的阿德勒顿时觉得心里更加不舒服:“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就回去柏林去找他啊!”

“我偏偏不回去。”罗曼用手臂枕着下巴,“因为,我还要等着看你受了一身的伤,跪在地上求我治疗的样子呢。”

能在险恶的状况刚结束后就说出这种话的,恐怕也只有罗曼了。

阿德勒已经穿好衣服,听到这句话,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快步走出医生的房间,恶狠狠地摔上了门。

TBC
2010-03-13 | 編集 |
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男人的上半身赤裸着,腹部包裹着绷带,只披了一件外衣坐在医疗站的门口。上午的阳光温和地在前面的草地上铺展开来,远处树丛里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这一切都使人惬意而慵懒;然而上尉只是端坐着,有些木然地抽着香烟,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放松的样子。

大家都不知道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突然发动的进攻把碰巧去了前线的军医和勤务兵卷了进去,长官为了保护军医而受了伤,那个勤务兵则是不幸阵亡了。他们从战场回来之后一直很消沉的样子,而这两人都是不好惹的人物,大伙也不敢多问什么。

阿德勒闭上眼睛,回想着汉斯的样子。军校生、聪明、未受污染、前途无量,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年轻人——对,没有人会不喜欢,就像他哥哥一样。

指尖到现在还残留着扣动扳机那一刹那留下的感觉,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兴奋;类似的体验在小时候也曾有过一回,他拿着父亲的手枪,打爆了自己家院子里的老狗的头,那血和脑浆沾了他一身,附近的女佣发出近乎凄厉的尖叫。阿德勒伸手捏了下自己的鼻子,那股腥臭的气味似乎至今仍残留在鼻腔里。

抬起头,他忽然看到罗曼正从自己附近走过去。军医似乎正在忙于手术后的清洁工作,袖子挽到肘部,塑胶手套上全是血,黑红脏污的颜色反衬得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臂异常苍白,在上尉眼里看来也异常性感。

医生从他身边走过,一眼也没看他。阿德勒心里有些不忿,虽然心里清楚罗曼在生他的气,但这种无视的做法总是可以有效地惹怒他。男人想站起来拉住医生,但他的身体似乎并未执行这个念头;大概是犹豫一般的情绪阻碍了他的行动,最终他只是坐在原地看着罗曼的背影消失。

……如果不是心里有愧,是不可能有所犹豫的吧?这个认知令阿德勒感到加倍的不快。


“少——老、老爷,您要这么晚出去?”

“我会晚点回来。”

何西亚把帽檐拉低了一点,转身走出大门。除了应酬和跟朋友喝酒,他很少晚上出门——不,就算是参加什么交谊宴会,也是不至于要等晚上九点以后才出门的。少校穿着时下流行的呢子大衣,扣着帽子,衣领拉得很高,快步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看上去就像个偷偷溜出去喝酒的年轻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偷偷溜出去喝酒的年轻人”——目标却是一些特殊的酒吧。

何西亚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潦草地画着路线图。路口左转向前两条街,这是那天晚上赫尔曼上尉讲过的秘密酒吧所在地,何西亚一直记在心里,回到家后就画在了纸上。“布切”在这个年代里是个太过敏感的话题,为了安全起见,他从未与任何人打探过关于那个群体的消息,包括赫尔曼上尉在内。晚上一个人出去,只为了去了解一下弟弟所在的那个圈子、那个世界,这种行动明显要冒很多风险,然而何西亚并不感到害怕,相反地,他很喜欢这种像小孩子一般的紧张又兴奋的感觉;这对这名年轻人来说,算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在前方黑着灯的路口向左边转去,街道忽然变得狭窄,并且比本来就寂静的大街更加沉寂,让人感到一阵阵不安。然而身处在这样的地方,却并不想因此而却步或者折返回去;街道在心理的作用下似乎越来越窄,脚步却无法停下,仿佛在吸管中,正在被一种怪异的力量吸入烧瓶里似的。对未知之地的好奇心牵引着少校的步伐越来越快,以致当他走到稍微宽阔点的酒吧街上时,看到那些平淡无奇、用晦暗的电灯泡装饰着的门脸,反而有一点点失望。

这里的光景和自己平时与朋友们去的俱乐部大为不同,看起来像是快要倒闭的酒馆。少校环顾着四周,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来晚了,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些人聚会的场所。

皮鞋踏在干燥的石板地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昏暗的古老街道上显得有点突兀。何西亚硬着头皮走着,忽然看到前面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的房屋。终于找到了吗,他有些高兴但又紧张地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有铁艺装饰的木门,门廊上的铃铛轻轻一响。酒吧里安静得很,橙黄的灯光与家乡风味的装潢让人觉得温馨,与门外的街道相比仿佛另一个世界。不宽敞的空间中,除了客人以外只有一个酒保,停下了手里的活讶异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何西亚打量了一下他,大约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眉目间还透着一股稚气,梳着整齐的亚麻色短发。酒保明显是吓了一跳,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有些犹豫地招呼少校坐下。

“您想要点什么?”

“……”何西亚看了一眼菜单,“一杯……‘侧车’。”

酒保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立即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从柜里拿出甜酒和白兰地,开始调兑。他背对着何西亚,后者也没说话,房间里沉默得有些不太自然。

“那个……我说先生,”酒保犹豫地开口,“这么晚了,为什么您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您……迷路了吗?”

何西亚笑了笑:“是啊,这里不就是因为迷路才会来的地方吗?”

酒保转过身打量着他,而何西亚也直视回去。事实上,少校并非是突发奇想或者特意要发出什么感慨才会那样说的,他从进门开始就在观察这个酒保不太自然的举动——虽然谍报不是他所长,但作为参谋他也多少了解一些对答暗号方面的事情;当然,事先没做过调查,现在能做的都只有临机应变而已。

酒吧的菜单条目繁多,这里也不像有钱人会光临的地方,如果想引起酒保的注意,肯定不能点苏打水那样普遍的东西;会有盖世太保监视的地段,出暗号肯定也不会出太离奇或者“不像是聊天”的句子,留心观察的话,从气氛和语境上来判断哪句是暗语以及如何答对就是个经验的问题了。

至于剩下的事,是否能点到正确的鸡尾酒、是否能答出足以开启秘门的答案,就全靠运气——而毫无疑问,何西亚今天的运气不错。

酒保把调好的“边车”递给少校,后者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这里是不是米利暗常来的地方?他们秘密聚会的地方究竟在哪里,那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这样必须用暗号才能开启的生活,就是米利暗所追求的吗?何西亚闷声不吭地喝酒,脑子里塞满了这些问题。

一片沉默中,酒保忽然再次开口。这次他不是站在远点的地方,而是靠近了少校,特意压低声音:“先生,说真的,您到底为什么来这?”

“……什么?”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您可以放心地和我讲。”酒保认真地看着他,“您看上去是位‘外来客’,对吧?您走路的步法是军人的步法……”

何西亚一惊,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过,您看上去不太像是秘密警察一类的人。”酒保继续说道,“也许是出于我个人的直觉,当然,也许这是个草率的做法,不过我对您实在很有兴趣。来到这种地方,是想得到些什么?”

少校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被更高明的人拆穿了,这感觉实在尴尬。“事实上……我是来找离家出走的弟弟,听说有人在这附近看到过他。”

酒保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我想我能猜到大概的情况了。”他对何西亚笑了笑,当然从表情上看来,他显然没把少校的谎话当真。“走吧,我觉得,您有必要多了解一下您的弟弟呢。”

这句话倒是说进了何西亚的心里。

“真是太感谢了……对了,我可以问问您的名字么?”

“叫我佩利吧,当然更多人叫我埃德加,这是我的爱尔兰祖母给我取的名字。”酒保仍然是微笑,少校这才注意到他其实有一副非常温柔的笑容,“对了,为了我们彼此的信任,请您戴上这个眼罩,由我牵着您去那里,希望您谅解。”

“啊……好的,没关系。”

埃德加为何西亚蒙上了眼罩,就在少校眼前被黑暗完全覆盖的时候,耳边响起酒保的声音:“顺便说,我们的第三个暗号是,在品尝‘边车’后要说一句:‘真想试试茉莉加薄荷的味道’。”……


斯摩棱斯克比柏林更早地被夜色所淹没,值夜班的士兵被派出去巡逻,剩下的人聚在大厅里开起宴会,庆祝战事的进展。一群平日里看起来很严肃的年轻人此刻聚在一起,打开珍藏的啤酒,互相搂着肩膀大声唱歌,和护士跳起踩不上节奏的交谊舞;就连伤兵也为这样欢快的气氛所感染,拍着手或者病床的栏杆,和大家一起唱起《闪电部队在前进》。

“很明显一直胶着在这里的战事对这些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是一种折磨,所以他们现在太兴奋了,连我也受到了感染——当然不全是正面影响。我现在被他们吵得睡不着。”罗曼写完,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日记本小心地收了起来。白天刚做完好几个手术,跟后方联络申请补给物资,好不容易忙完了,那群在镇子里打了胜仗的士兵居然跑到医院来开庆祝会;隔着单薄的门板,外面嘈杂的笑闹声让他有些头疼。不过他并不讨厌这个小小的聚会,至少它使得他断档了好几天的日记不至于继续空白下去。

医生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最后决定还是去外面吹吹风。天已经全黑了,繁星闪烁,这样的夜空仿佛有魔力般地,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罗曼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最后找了一把椅子坐在开阔的地方。

当心中杂乱的事平静下去以后,记忆便又浮现出来。医生又想起汉斯,那个孩子总是有一张快乐的脸,让人忍不住想把他当做弟弟一样照顾;也许阿德勒也是有同样的念头吧,所以才会让汉斯做勤务兵成天跟着他。

然而谁会想到,最后竟是那个被他当做偶像一般崇拜着的长官,亲手射杀了他。

罗曼随后又想起,阿德勒每次成功地狙击了目标后,脸上露出的愉悦、甚至享受一般的表情。杀掉汉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子的吗?这让医生感到有些恐怖。

恰在此时,一种冰凉的硬物抵住了他的后脑。医生条件反射地剧烈抖了一下,随即逃离般地噌一下站起来。

阿德勒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看着他。“……别太紧张了,好吗?”他把杯子递过去。罗曼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杯子看了一会,然后才有些迟钝地伸手接了过来。

这种慢腾腾的动作显然让上尉不满,不过医生只假装没看见。

“里面真吵,嗯?”阿德勒在罗曼的椅子上坐下来,“一个连队的人挤在这里,今天恐怕要闹到后半夜了。”

“这都是多亏了你,成功地干掉了敌人的指挥。”

阿德勒没有说话,罗曼停顿了一会,忍不住补了一句:“在可怜的小汉斯被成功地做了祭品之后。”

“不要再提他了。”

“你好像没有一点愧疚之意嘛。”

上尉抬起头:“愧疚?我为什么要愧疚。死在我手上,总比死在苏联人的战俘营里好。”

“噢,是吗,刽子手的仁慈。”

“你知道苏联人是怎么虐待我们的士兵的吗?而且被指挥官活捉,明显他们想从他嘴里挖出我们的情报,你认为像他那种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子能做到口风严密?”阿德勒不耐烦地说,“尤其是我让他旁观了那么多次作战会议!”

“你就是这么表达你对他的重视和关照的?!那你怎么不把那些从苏联人手里逃出来的弟兄全部拉到广场上,然后挨个枪毙?罪名是他们可能泄露了我们的秘密!”

“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想法太极端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也没有在胡扯。”罗曼有些无力地看着他,“承认吧,米利暗,你只是在找借口。”

“借口?是吗,那你说说我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脑子呢、被猪吃了?难道你杀了人,却连为什么动手都讲不出来!”

“没错,我讲不出来。”阿德勒平静地回答,而罗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会我只知道,我想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才能让我感到高兴。”

“为什么,你恨他?恨他哪里?”

“不,我不恨他。”阿德勒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也许,我是在想我恨的人。”

“……难道是何西亚?”

“……”

见对方没有否定,罗曼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句“为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德勒用力搓了一下脸,重新提起精神。“总之,不管你怎么想,我只觉得那样子做了以后,很快乐。那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上尉站起身走回大楼,留下哑口无言的医生在原地。他回到聚会里,继续与士兵们一起喝酒唱歌,大声笑着——似乎有些太肆意了,就好像在用力发泄着什么似的。


何西亚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您没事吧?”埃德加有些关心地问道。少校摇了摇头,继续让酒保拉住自己走着,一直到耳边传来聚会的声音,空气变得热闹起来。埃德加帮他摘下眼罩,少校有些不适应亮光地眯了眯眼。

这里的空间比之前的酒吧要稍微大点,但是过于低矮的房顶反而让人觉得压抑。大约有二十多个人聚在这个地下室一样的地方,三三两两扎堆交谈着,说着笑话,也有的人相拥在一起跳慢舞。在何西亚意料之中的是,那些拥抱在一起跳舞的舞伴,都是同性。

头一次看到这些事情的少校有些不知所措,视线却又挪不开。他有些失礼地直直望着跳舞的两人,而他们并没察觉到,一支舞结束后,这对情侣抱住彼此,拥吻了起来。何西亚脸唰地红了,赶紧转开头。埃德加在一边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阿德勒!”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何西亚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把帽檐拉得更低。然而显然说话的少年认准了他,快步走了过来,一下子伸出双手,搂住了少校。“你不是去了东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的罗曼呢?今天没带他来,莫非是想我了?”

何西亚险些摔倒。为了更了解孪生弟弟的世界而来涉入这个圈子,果然还是太草率了吗……

*****************

NETA 关于鸡尾酒“边车”

SIDE CAR 側車: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巴黎,有一位上尉經常喜歡乘坐摩托車式的側車,並且往往要酒保調製一杯由他提供配方的雞尾酒。這位上尉的名字雖然已經無據可考,但是他所創始的雞尾酒,卻榮登世界所有酒店的雞尾酒酒單上。這種雞尾酒起初鮮少人知,直到在巴黎哈里斯酒店的推廣下,它才成為眾所周知的一種酒。另外,也有人高舉著一雙手說"側車"是由他所創的,他就是英國席羅茲俱樂部(Ciro's Club)的名酒保哈里麥克弘,據他說,該酒是1933年當他還在巴黎的哈里斯.紐約酒店服務時創始的。另外,有的書本亦宣稱該酒是由巴黎利茲(Ritz)的法蘭克(Frank)首創的。除此之外,亦有巴黎將校發明的說法,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法國在德軍的猛烈攻擊下終於決定乘側車退卻,在退卻的途中,由於白蘭地所剩無幾,只好用現成的龍舌蘭酒及檸檬汁摻在酒中來增加份量,豈知這種飲料竟博得不錯的風評,於是戰後便冠以"側車"之名而加以推廣。另一則較特別的說法是,這種酒乃源自德國。根據傳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那些乘坐側車進駐法國的德軍將校們,在進入民家後,便拿出剩餘的白蘭地及龍舌蘭,然後添加檸檬調成現成的雞尾酒。由於該酒的味道非常醇美,故而命名為"側車雞尾酒"。自古以來,酒與士兵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這點絕對不會因旗色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在翻鸡尾酒资料的时候看得我也想喝鸡尾酒了。。。>﹏<
2010-02-24 | 編集 |
写战争场面写得超爽啊…………

******

三、敌人与自己人

“嘿,瞎子汉斯!你踢到我靴子了!”

“噢,真抱歉,不过看起来你也用不到它,不是吗?”

叫做汉斯的年轻人用一只眼睛看了眼坐在床沿的士兵那条垂下来的空荡荡的裤管,撇了撇嘴继续向门口跑去。周围的伤兵哄笑起来,嘲弄着那个连小孩子都欺负不动的瘸腿士兵。

汉斯跑到医院外面找到了罗曼,敬了个礼就大声说道:“医生,请给我开一个可以归队的证明吧!我已经痊愈了!”

“你又来了……”

罗曼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孩子。身材匀称但又有些瘦弱,头上仍然缠着绷带,把半边脸紧紧包裹住,然而仅剩的那一只眼睛里几乎是在加倍地燃烧着希望和热情。

汉斯是阿德勒身边的勤务兵,是个机灵的家伙,虽然从时间上看还只能算新兵,但也绝不是菜鸟的概念——然而比起那些个人素质更让人记忆深刻的,就是他对长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爱戴。阿德勒本人看上去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过他也确实给予了汉斯足够的重视,有时候连作战会议都会允许那个军校生在一边旁听。

“拜托你了医生!我不想离开太久!”

“只躺了一个星期也实在太短了!你以为自己是牦牛吗?”罗曼有点不耐烦地回答,“你的长官也不会同意的。”

“可是我真的已经没问题啦,长官不会为难我。我知道我对他而言很重要。”

“对,重要到他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写封信把你送回你爸爸的工厂里。”

“啊诶……”

青年不得不垂头丧气地被医生拉回了病房。他的左眼被弹片射入,如果运气不好,他很可能就此失去一只眼睛。罗曼找到一个护士,措辞严厉地命令她必须紧紧盯住汉斯。“真是的,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对于送死的事情这么热衷。”他咕哝了一声,瞪了一眼不听话的年轻人,转身走出堆满伤兵的大厅。

汉斯看他走远,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最近真是严厉。”

“也许是在这里的时间太长,超出预想了吧。已经八月份了啊。”旁边的士兵说。

“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打到莫斯科?”

“我看快了。到时候,我要把斯大林的胡子拔下来。”“对,再在红场上烤肉、喝啤酒,跟斯拉夫女孩跳舞。”“别开玩笑了,你的斯拉夫女孩恐怕得比你还高!”“啊,该死,好热。护士,找个人来修修电扇!……”


虽然在北方,但八月份还是一样热得令人烦躁。阿德勒和几个中尉坐在离前线阵地稍远的临时司令部里,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这是个难得清净、没有枪炮声的午后,然而他们无法预料在下一小时或者30分钟之内,会不会突然就重新开火。

“真该死,斯摩棱斯克的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一名中尉说,“我跟我手下的人更愿意死在莫斯科,而不是这里。”

“上面本来说要进攻莫斯科,但是俄国人总是在攻击我们的侧翼阵线。”阿德勒回答。

“是啊,”另一个军官附议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废墟里呆着,而不是在一个有房顶有阳台的地方喝茶?”

“那些可是大人物们的特权。”阿德勒讽刺地笑了笑。

“话说回来,长官您从敦刻尔克回去之后,本来也有成为大人物的机会,可是为什么还是选择来前线?”

这个问题明显令阿德勒感到不悦。上尉皱起眉,但最终还是难得有耐心地回答了提问:“我喜欢战场。”

中尉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从一旁窄小的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阿德勒比另外两个人反应更快地站起来,拔出手枪,指着楼梯口。

“好了好了,把你的小宝贝收起来。”熟悉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接着罗曼背着一个小药箱不慌不忙地走上二楼。阿德勒抬起手臂,略微停顿了一两秒后,把枪收了回去。

“你来前线做什么?”

“作为你的后备勤务兵来报到。”

“汉斯怎么样了?”

“你的小男朋友运气不太好,可能只会剩下一只眼睛。不过他自己倒是不在乎,还在对你朝思暮想呢。”

军医的措辞让阿德勒身边的中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上尉干咳了一声:“你们别管这个意大利人胡说八道,把他拿来的这些急救物品拿去,分给你们在外面守据点的人——”

话还没说完,突然外面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甚至让这座小房子的玻璃和地板都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是枪声响起来,夹杂着远处听不太清的喊叫。

“该死的俄国人!”阿德勒冲中尉大吼道,“去,快去!”

军官们应声离开,阿德勒抓起放在桌上的狙击枪背在肩上,一手用力抓住罗曼的手腕:“你跟我走,别擅自行动。”

“是是,长官~”

两人快速地走到外面,沿着墙角逐步逼近前方交火最激烈的地方。阿德勒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破旧不堪的二层小楼,侧身闪了进去跑上楼梯,罗曼也握着枪,紧随其后。上尉稳稳地端着狙击枪,半跪在窗户之间的承重墙后面,时不时地向外面望一眼。透过被硝烟尘土糊得模糊不堪的玻璃,他们可以勉强看到外面士兵跑动的身影、机枪和手榴弹的火光。“500码。”阿德勒咕哝了一声,捡起地上一块石砖,砸破了窗子六格里的四格,然后继续躲在承重墙后面。

罗曼在他身后,尽量将自己藏进房间的阴影部分。他经常和阿德勒一起在战斗的最前线活动,但他很少看到后者使用狙击枪。

阿德勒从破掉的窗户后面向外观望着,耐心等着有人进入他的狩猎范围。他没有等得太久。几个苏联士兵从稍远的废墟里跑出来,向着远处投掷手榴弹,一边向这边接近。上尉端起枪,枪口微微伸出窗外。他微蜷着身体,抬起枪托眯起眼,脸上毫无表情,整个人也仿佛成了一尊雕像似的,只能看出外面的风吹动了一下他的领口——这个姿势大约持续了三到四秒,紧接着他身体在步枪发射的后坐力之下猛地一震,而距离他们所藏身的小楼还有两百米远的那个士兵,连声音都来不及出,头部中弹摔在了地上,喷涌而出的血溅了他的同伴一身;阿德勒没有给剩下的那个人任何悼念或是临终忏悔的机会,这次他花了稍稍长点的工夫,使子弹准确地洞穿了那个可怜士兵的眉心。

医生离窗户很远,自然看不到那些;他只看见,狙击成功后的上尉露出的一种可以称之为“愉悦”的表情。

阿德勒收回枪,又往外面看了一眼。“这里还不够。”他对罗曼说,“我们到对面去。他们的大人物应该从对面能看得到。”

“对面可用的掩体好像不是很多,你得小心。”

“这是给你一个发挥急救作用的机会。”阿德勒说着,拿起枪起身快步地下了楼。罗曼来不及说话,只能紧紧跟上去。

他们谨慎但迅速地趁着火力的间隙穿过街道,跑进对面破了屋顶的房子里。这边视野果然要好得多,甚至能看见远处的指挥官所在的装甲车。上尉找好位置后,不由得念了一句“感谢上帝”。

“不要太靠近窗户。”他警告医生,“对方也有狙击手,容易被他们发现。”

说完,他舔了舔嘴唇,开始专注于瞄准。事实上,连他自己也解释不好地,只要开始做一个狙击手所做的事情,他的情绪就会变得非常兴奋,仿佛从血管到细胞都涨满了嗜血的欲望,急于享受这种如同死神行使权力般的杀戮方式所带来的快感。

然而这次似乎是对方先发现了他,并且比他更早出手了。子弹擦破上尉的耳朵外沿,再有2毫米的偏差就足以打穿他耳朵上的软骨——旁边的医生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阿德勒迅速地翻滚身体,躲到另一扇窗户背后。他继续仔细搜索着,一边舔着嘴唇,看上去完全没受到子弹的影响,甚至好像没有意识到那子弹哪怕再准一点点自己现在也早已一命呜呼了似的。这一次他没有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对方狙击手藏身的地方,并且看起来比对方早了半秒。他没有任何的犹豫,迅速扣下扳机,子弹没有直接命中心脏或头,但还是击中了对方的肩膀。阿德勒咬住嘴唇,迅速上膛再次射击,这一次对方的脖颈被直接开了个洞。

那个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的士兵躺在地上痉挛着,上尉确认威胁已经解除,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真是浪费我时间。”他嘀咕了一句,换了个位置重新架起枪,然而敌军指挥官的车子已经远离了有效的狙击范围。上尉只能收回枪,观察外面的地形寻找新的掩蔽物。

“只要脑袋没碎,你这样子看起来比平时加倍地有魅力。”罗曼帮他包起耳朵上的伤口,一边调侃了一句,“要是汉斯在这里,他可得更爱你了。”

阿德勒扭过头:“我觉得你在吃我的勤务兵的醋?”

“那还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那种军校出来的学生,待遇未免养尊处优了一点。”医生耸耸肩,哼了一声,“结果他就好像觉得上战场是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事情。”

“应该庆幸我们年轻时候过得没有这么顺利,不是吗?”

“的确。”

而就在他们讨论关于浪漫主义的话题的同时,引起话题的主角就在离他们不远的街道上。汉斯没有在医院里呆多久,轻而易举就逃过护士的监视跑了出来。他设法搭上了一辆返回阵地的车,想要回去找长官报到,继续为他做那些端茶倒水的事情。年轻人想得很单纯:他带伤返回一线的话,这样的勇气和精神一定会得到上级的嘉奖,自己说不定就会有机会跟老兵一样上战场冲锋立功。

然而当他回到司令部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而前面不远的地方正响起激烈交锋的声音。同车的几个士兵拿起武器和医疗包,头也没回就向战场跑去。汉斯手足无措了一下,然而他随即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自我表现的机会——年轻人看到车子里还有一把步枪,于是他也像模像样地端起枪,跑进了黑色硝烟弥漫的战场里。

一开始运气不错,一路上只看到自己人。汉斯跟在几个士兵后面跑着,也不太清楚到底要跑到哪里才算完,而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的巷子里有猫叫。年轻人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然而当他再转回视线的时候,跑在前面的士兵已经像影子一样分散开来躲进了两侧的废墟里。汉斯顿时失去了方向,不知所措地向前跑了两步,就在这时,前面不远的房子突然发生了爆炸。一截还裹着半截袖子的手臂被甩出来,不偏不倚摔在汉斯的身上。年轻人吓坏了,甚至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他端着枪,几乎失去理智地跑向路口。这一切大概只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因为左眼被包着,当汉斯转过头看向之前视野死角方向的的时候,发现了好几个苏联的士兵,正用枪对着自己。那些士兵后面是一辆装甲车,车上站着一名军官打扮的人。

“不要开枪。”那名指挥官下令,“这只是一只意志不坚定的不会反抗的猫。把他抓回去,也许可以让他供出一些我们需要的情报。”

……

“米利暗!”罗曼突然失声叫了出来,“那个人好像是汉斯!”

阿德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手都抖了一下。他看见汉斯被几个苏联士兵用枪指着慢慢地举起手,然后被带向敌军长官所在的车子。“怎么办?”罗曼连恼怒都顾不上,他现在一心只想着怎样能从那些俄国人手里把年轻的勤务兵救回来。

阿德勒则是沉默,大约几秒后,缓慢地端起枪开始瞄准。瞄准镜上的十字中心在那个指挥官的头上固定住,上尉全身都绷紧起来,死死拧着眉头,因为愤怒而咬紧嘴唇——但是一秒种之后,枪口移开了。

“永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就在医生来不及反应的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阿德勒扣动了扳机。大约在两百米之外的人应声而倒——是汉斯。罗曼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阿德勒的子弹准确地击中了那颗有着漂亮金发的年轻头颅,瞬间从那里崩裂而出的血和脑浆沾满了黑色的帝国师军服。俄国人显然也为这意外而惊慌失措,上尉的身体连一丝抖动也没有,仍然保持着刚才的样子,毫无停顿发了第二枪,这一次那指挥官被打穿了胸口。士兵们混乱起来,大喊着,然后忽然有人指向了这边。

“在那里!”一个人喊道。尽管在瞬间就失去了长官,但这几个残余的苏联士兵却意外地没有溃散。发现了狙击手藏身所在的人飞快跑向废墟后的楼房,阿德勒发了几枪,但都没能命中。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个人已经跑到很近的地方,拔下手榴弹的保险针向自己藏身的房子扔了过来。根本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扔掉手里的枪,起身抓住罗曼的手,冲到另一侧墙的窗边,随后抱紧了医生从破损的窗子里撞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那颗落在房子正下方的手榴弹爆炸了,已经破旧不堪的楼房经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力,一侧的墙瞬间坍塌。

阿德勒紧紧抱着罗曼从二楼摔到了地面,一只一直藏在废墟里的猫受到惊吓,嘶哑地叫了一声就跳出去跑远了。他们在一个阴暗处的巷子尽头,枪声和炮声似乎都被隔离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军官粗重地喘息着,勉强撑起身,这时才意识到腰上不知被弹片还是碎玻璃打中了,一阵剧痛让他差点坚持不住。

罗曼也受了好几处摔伤,不过显然因为阿德勒的保护而没有什么大碍。两人对视了好几秒,然而随后医生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表情僵了一下,扭开了脸。他挣扎着想推开上尉的身体起来,而后者被他一推就倒向一旁;罗曼这才注意到阿德勒身上的伤,想要说什么,然而最后还是住了口。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支配了他,这让他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那个人。而阿德勒也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巷子的出口,一声不吭。

两人之间弥漫着漫长而难熬的沉默。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他们应该撤退了。回去治伤吧。”

在阿德勒听来,罗曼的语气从没有过这么冷淡。

TBC
2010-02-18 | 編集 |
二、双胞胎

“何西亚少爷,您去哪里了,过了半夜才回来!”

“跟赫尔曼上尉有些事情谈而已。别管我了,您去睡吧。”

“您下次至少打一个电话回来……老爷刚刚过世的现在……”

“知道了!”

少校烦躁的声音在空旷而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年迈的女佣吓了一跳,不禁缩了下脖子。何西亚知道自己情绪太外露了,不由得感到有点抱歉,然而混乱的思绪又让他没有多余的耐心去安抚受到惊吓的老妇。短暂的尴尬沉默后,他耸耸肩,摘下帽子交给女佣。

“抱歉,我不该那么粗鲁。还有以后请别再叫我少爷,也不要再提老爷的事。”

“是……”

何西亚烦闷地走上楼梯,在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之后才回过神来,停在自己的卧房门口;而在犹豫片刻之后,却又转身走向了书房。卡尔•赫尔曼上尉的警告始终令他无法释怀,米利暗的安危更是使他焦虑不已——少校坐立不安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再给弟弟写一封信仔细谈谈这事,尽管他很清楚信可能很难平安送到米利暗手里,并且后者即使拿到了信恐怕也不会听从自己的愿望从遥远的前线回来。那个性格倔强的弟弟恐怕更愿意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到火里取暖。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何西亚自言自语地说着,把写完的信叠起来,装进信封中。他并不是到今天才知道弟弟是同性恋的事,只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而一想到“帝国师的上尉是个布切”这种话传出去会发生什么,他就感到手脚冰凉。少校疲倦地向后靠在椅子里,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见米利暗拉着那个军医的手,背对他越走越远,走进街道尽头闪着喑哑霓虹灯光的酒吧中。

他感到有些微的恐惧,因为看着米利暗的行为,就像在看自己的行为。何西亚朦朦胧胧觉得那是自己在牵着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抑或是被人牵着,在充满危险气息的糜烂酒馆中来回穿梭,而不远的地方总是有几个像是秘密警察的人始终死死盯着自己——他猛地吓出一身冷汗,清醒过来。

“一定是喝醉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吧。”少校咕哝着,起身回到卧室。他先是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身体,换上睡衣,然后坐在床沿,下意识地取过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美丽的女性揽着一对双胞胎少年,何西亚温柔地用指尖隔着玻璃摩挲照片上那三个人的面孔,对他来说每当感觉心神不宁的时候,只要像这样看看兄弟俩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的照片,就能慢慢平静下来。

也许,自己应该更多地去了解一下米利暗所处的那个世界;那样也许会更容易说服他,让他能够接受自己吧,陷入睡梦前的年轻人这样地想着。


北方的天常常亮得比较晚,不过在正值夏季的七月里,早上四点多也足以看到东边天空开始泛白。阿德勒早早地起来,简单洗漱了下,换上黑色的军装,再把他的二级铁十字勋章仔细地别在了领口下第二枚扣子的地方。军官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唱片,走到广场上,命令勤务兵搬一张桌子到大楼的门口,再把一台留声机搬到桌子上面,然后将广播的扩音器对准留声机的喇叭口。阿德勒从手里的唱片中随意取了一张,放在唱机上。磁针划过唱片的纹路,老机器便从生锈的金属喇叭里发出了沙哑、有着强烈电磁干扰声的音乐。这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着,把仍在酣睡中的士兵们唤醒。上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的部队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而不嘈杂地在广场上集结完毕。

“我们在这里已经休息很多天了。”阿德勒站起来检阅,顺手将第一排的一个新兵的帽子扶正,“两个小时后我们将离开这里,向第聂伯河前进,目标是占领斯摩棱斯克,而占领了它以后,前方就是莫斯科。我不会许诺给你们任何休假,因为在我们一鼓作气拿下莫斯科之后,到来的将是长久的和平。”尽管不擅长这样的讲话,上尉仍然像模像样地背着手踱步,站到几步外的地方,“你们都是勇敢的士兵,我感谢你们的奋勇作战,也希望你们不要松懈。即使前方是不堪一击的俄国人,我仍然希望你们要像面对英国人和法国人一样,认真地去战斗!此外,就像来的路上我对你们讲过的那样,这一路上行军,都拿出普鲁士军人的风度。如果谁敢在粮食没吃光的时候就去做抢劫的勾当,就不要怪我用严厉的手段惩罚你这位强盗!”

士兵们列队整齐,高声回答“是!”

“那么,你们现在可以回去整理下东西,写封信寄回家,好好跟明斯克说个再见。一小时三十分后在这里集合,六点整准时出发!现在解散,帝国万岁!”

……

“那件事怎么样了?”

“什么?”

“你哥哥的来信,你回信了没有?”

阿德勒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罗曼:“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哥哥。”他不愿继续往下说,马上转移话题,“你真的不留在医院?”

“当然。”半个意大利人血统的医生高兴地回答,“我一直有一个美好的愿望,你知道是什么么?”

“是什么……嗯,在红场上接受元首的阅兵?”

“唔,这算是一个吧,不过我很少考虑像你们这些大人物才会想的事情。”

“……反正我不是大人物。”阿德勒皱眉,“你最好老实跟我交代。”

“你还记得在训练营时候的事情么?我被其他人嘲笑是书呆子和弱脚鸡。”

罗曼一边说着,手里一边利落地把日记本、账本装进书包。阿德勒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心里被拨动了一下,就像年轻时一样——身形与力量都无法和那些老兵或屠夫相比的年轻人,在讥笑声里坚持着从军的信念,没有示弱,却总是打着哈哈与人说笑,好像他从来没有被嘲笑打败过。

“我当然记得。”阿德勒回答。

“那会只有你愿意和我一组行动,还给我提供帮助。”

“嗯。”

过了这么多年再度提起这些,让军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我从那时就有个想法。”医生的口气忽然一变,“我很想看看你们那些身强体壮的官兵大人受了重伤求我救命的样子。”

“……什么?”

还沉浸在被话题引出的美好回忆中的阿德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所以我才说~一定要跟你上前线。”

原来是说为了看我狼狈的样子吗!——军官嚯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从背后拉住军医的领子,一把将他脸朝下摁在墙边的床上。“你还真是不乖。”他笑着舔了舔医生的耳廓,“故意惹我生气?”

耳朵对罗曼来说是个薄弱的敏感处,他急忙吸了口气出声求饶,然而阿德勒却偏偏不放,故意用舌尖去逗弄他的耳蜗。感到身子底下的人因为这样的挑逗而颤抖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放开那发红的耳朵,沿着后颈吻下去。

“唔……”已经半年没做过这样的事情,罗曼有些不习惯地躲了下,“怎么现在?……外面会有人吧!”他感到阿德勒的手隔着衣服轻抚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慌忙。

“真是的,老实点接受惩罚。”

“不、不开玩笑的,一个小时以后就要走了啊,为什么现在要……”

话还没说完,头就被阿德勒扳过去,接着自己的声音就被对方的吻堵了住。罗曼在心里无奈地耸肩,扭了下身体,伸出手回应地抱紧了阿德勒的肩。由于战事的繁忙,别说享受缠绵了,他们连这样拥吻的机会几乎都没有。似乎是压抑了许久的缘故,两个人越抱越紧,如胶似漆地吻到喘不过气了才放开。

罗曼勉强调匀了呼吸,半是嘲弄半是自嘲地说:“又不是小孩的时候了,要是对方是女人,会被埋怨的啊……”

阿德勒笑了笑:“意大利人的话还真多。”他坐起来,把罗曼也拉起来,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拨开他的衣领,在颈窝里吻着。

“嗯……”罗曼被吻得很舒服,也不再提关于一小时后集合的事,自己解开衣服,任凭情人温热的手伸进来,一边发出邀请般的微喘。当那手指在自己胸口揉捏着那粒突起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叫了出声。

然而阿德勒却在这时抽回了手,迅速起身离开罗曼的身体。军官一边整理着自己衣服上的褶皱,一边好整以暇地微笑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医生。

“一小时当然来不及的,我也没说要在这里做。”他带着报复成功的得意神态笑着说。

罗曼的脸烧红起来,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反击,只能赶紧把衣服重新穿好。阿德勒看着医生的窘态和明显的失望神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剩下的你可以考虑在红场上继续——那种经验一定很好。”

“……我只考虑在那种地方做会感冒。你可不要转天求着我给你开治疗流鼻涕的药啊。”


一九四一年七月十日,德国人的两个集团军在第聂伯河与西德维纳河集结完毕,正式开始了向斯摩棱斯克的进攻。半个月之内,他们就夺下了苏联人的四座城市,红黑色旗帜就像魔鬼带来的火焰一般迅速侵蚀着这片土地。每天都有大量苏联士兵被俘,荒郊野外的尸体往往还来不及清扫就被附近的野狗撕咬成面目全非;然而饶是如此,苏联人仍然没有像德军想象中地那样子溃败。

罗曼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事到如今,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些布尔什维克的顽强,那简直是法国人所不能相比的,后者就像盘散沙,前者却像石头,即使我们用坦克的履带就可以碾碎他们,他们却仍然挡在马路的中间。”

医生在距离战场十几公里的地方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小镇,将那里作为战地医院。当时的苏联几乎没有空军力量,所以他们并不担心医院会受到轰炸。每天都有伤兵被送过来,同时会有多于伤兵几倍人数的俘虏路过医院,他们将被送去后方的战俘营。

“那些家伙恐怕得不到什么好下场。”一个拄着拐杖倚在树干上休息的老兵望着运送俘虏的卡车说道,“最好他们在上战场以前都写好了遗书。”

“为什么?”罗曼问。

“医生,您居然问为什么!”老兵哼了一声,“我被俄国人抓住过,您知道他们是如何任意屠杀我们的吗?说真的,怎么报复他们都不算过分。”

罗曼没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敷衍地“嗯”了一声就走开了。

一辆装甲车由远及近,阿德勒跳下车,向医生走过来。他摘下帽子,用手梳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衣服上都是血污和尘土的痕迹,袖口和肩肘的地方也擦破了。罗曼拍拍他的肩,把一块干净的毛巾放在他的手里。

“我估计,要结束这个地方的战事,下个月只怕也来不及。”阿德勒擦了擦脸,“在一个窗户后面趴了一天,肩膀都麻了。”

“不管换到什么地点,反正你我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

“杀人和救人,是吧?”

医生耸耸肩。

阿德勒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这就是职业差别罢了。我多杀些敌人,你多救些自己人,也许这次回去,你也能拿到一枚一级章。”

“是吗?在我看来差别可大了。”罗曼对于杀人的话题表现得很不以为然,“比起领子上多挂一个装饰品,我更愿意少来些凄惨的伤员。”

“身为士兵,却不喜欢获得勋章吗?”

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阿德勒。两人一起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一个医生打扮的人站在他们几步之外,金色的短发整齐地贴着头皮,看起来质彬彬。

罗曼收起先前不悦的表情,走到两人中间。“容我介绍,这位是门格尔博士。”他对阿德勒说,一边把手伸向旁边的青年,“法兰克福大学的医学博士。门格尔先生,这边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米利暗•阿德勒上尉。”

阿德勒颇为满意罗曼没有提到那个他所不喜欢听的冯字,然而下一秒他就变了脸色。

“就我所知,难道不应该是冯•阿德勒先生吗?”门格尔上下打量着军官。

阿德勒皱起眉,带着些微愠怒的意味瞪着对方。罗曼插不上话,三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很抱歉,我失礼了。”年轻的博士向阿德勒伸出手,“梅梯•约瑟夫•门格尔,很荣幸与您相识。前段时间听说您的父亲过世了,真是令人遗憾。”

“嗯。”

“不得不说,您和您的兄长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罗曼发现阿德勒脸色变得更坏了。

“您认识我哥哥?”

“我来到东线以前,我们在柏林有过几面之缘。当然,比起令兄,您眼睛的颜色更浅一些。”

让阿德勒感到很不舒服的是,门格尔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似乎在细细观察自己,这神态就好像对老鼠感到很有兴趣的山猫。

“双胞胎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不是么?”

“……也许只有您这么认为。”

军官用不善的语气阴沉地回答。

罗曼手心都捏出了汗,急忙拉住门格尔:“走吧,等下你还要给五个人做手术呢。”一边从自己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塞在阿德勒手里,做手势打发他离开。

门格尔不慌不忙地笑着:“我只是看他的眼睛看得着迷了,真漂亮不是吗?”

“嗯、对,很漂亮,不过我建议你多看看我的,我的也很漂亮。”

“你又不是孪生的,奥尔伯兹。”

“所以我才稀有呀!……”

两个人的说话声逐渐远去,阿德勒站在原地,烦躁地点起一根烟。被人当面提起自己最讨厌的话题感觉异常糟糕,而比起这些更让他不快的是,刚才被人像是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般地盯着看的经历。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人的眼神,阿德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TBC]

*******

NETA部分

1、“帝国师的上尉是个布切”:“布切”和“菲比”都是当时德国对GAY的称呼,其中菲比是指偏向精神恋的一方,布切则是H派的。

2、门格尔:医学和哲学的双学位博士,42年在前线受伤后被判定不适合服役,回去以后去了奥斯维辛。他对双胞胎特别有兴趣,做了好多跟双胞胎有关的实验,还做了很多“为了培育优良人种”的实验,虐杀了N多儿童。按说这人应该是骷髅师的,不过好像骷髅师当时并没去东线,而且他具体哪年去的前线也搜不到,所以里姑妄言之,反正路人甲[挖鼻]